“你种下的是一颗心,它会长出很多间医馆来。”
沈清妧那天晚上没有接陆衍的话,只是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炊烟,然后转身进了灶房热饭。
入冬之后凉州的风比秋天硬了好几分,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魏铁在院子里待了半个月,膝盖扎了五回针,能弯了七八分,走路也不拖了。
临走那天他牵着那匹老马在院门口磨蹭了好一阵,嘴张了几回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小姐,明年开春我再来。”
“来就来,提前写封信,别跟这回似的突然冒出来。”
“我那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嘛。”
“吓一跳跟惊喜是两回事。”
魏铁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上了马,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挥了一下手。
沈清妧在门口站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慢慢走回院子。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开门看诊,来福做饭扫院子,陆衍在旁边看书或者帮她晾药材。
偶尔有信来,时安的多一些,念安的短一些,沈清蕊的最长,一写就写满三张纸,大半是在说温霆又干了什么蠢事。
沈清珩的信最少,两三个月才来一封,每封都只有寥寥几行,字写得工整,内容却干巴巴的,跟他那本写沈家事的奏折体一个路子。
这年冬至前七天,凉州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来福一大早就在门口喊。
“大小姐,京城来人了。”
沈清妧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头也没回。
“谁?”
“承文家的管事,骑快马来的,人都冻青了。”
沈清妧的手停了一拍。
沈承文的管事从京城专程骑快马赶到凉州,不年不节的,不会是送年礼。
她把手里的黄连放回药斗里,走出了医馆。
院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被风雪吹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冻出来的鼻涕,棉袄上结了一层薄冰。
看见沈清妧出来,那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清妧的脚步没停,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起来说话。”
那汉子跪在地上不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信封上没有封蜡,说明出发时太急,连封口都没来得及。
沈清妧接过信,展开来看了一眼。
信是沈承文写的,字迹潦草得不像他平时的手笔,有两个笔画是断的,像是手在抖。
她把信从头看到尾,一共看了三遍。
院子里没有声音,来福端着茶壶站在灶房门口,魏铁走了之后这十来天头一回觉得院子里这么安静。
沈清妧把信折好了,塞回信封里。
陆衍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妧妧。”
“清珩走了。”
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来福在灶房门口没听清楚,探头问了一句。
“大小姐,您说什么?”
沈清妧没回他的话,转身走进了医馆。
陆衍在后头跟了两步,被她伸手挡在了门外。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从里头关上了,旧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陆衍站在门外没动,手垂在身侧,听见里头那把旧木椅子嘎吱了一声。
她坐下来了。
来福终于从灶房走过来,压着嗓子问。
“姑爷,出什么事了?”
“二少爷没了。”
来福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壶嘴里的水溅到了地上的雪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什么时候的事?”
“信上说是三天前,冬月十五那天夜里,在府上走的,没受罪。”
来福蹲到了地上,两只手捧着茶壶搁到膝盖上,嘴唇哆嗦了几下。
“二少爷才……才六十八啊。”
“六十九。”陆衍的声音很平。“过了冬至就七十了。”
来福的脑袋低了下去,半天没抬起来。
医馆的门关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打开。
沈清妧从里头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眶底下多了两道干了的水痕。
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对跪在院门口一直没起来的管事说了一句。
“起来吧,进灶房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管事磕了个头才站起来,来福把他领到灶房里去了。
陆衍在对面坐着,没先开口。
沈清妧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摊着,像是没有力气收起来。
“承文信上说,他爹那天下午还在书房里写东西,晚饭吃了小半碗面条,精神头还不错。”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睡前跟承文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那本稿子写完了,最后一页搁在桌上了,你替我寄给你大姑。”
陆衍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然后就睡了。承文说第二天早上去叫他起来吃饭,人已经走了,脸上还带着笑。”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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