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妧妧,你知不知道后人会怎么记你?”
沈清妧倚在门框上扭过头来看他。
“我管后人怎么记我。”
“你不好奇?”
“不好奇。”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晚风伸凉州的戈壁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沙土味。
“我这辈子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别人愿意记就记,不愿意记也无所谓,我又不靠名声吃饭。”
陆衍没再说,拿着信出了院门,走到村口的方向去了。
沈清妧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处,然后慢慢走回了医馆。
墙上柳映雪的画像被最后一抹余晖照着,那个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像是也要睡着了。
她在旧木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桌上那碟药材归拢了归拢。
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来福又从村口跑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京城来人了,这回不是一个,是三个。”
“又是宦官?”
“不是,是穿青袍的,像是文官,手里捧着好大一摞东西。”
沈清妧从医馆里走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翰林院的青色官服,面容端正,两手捧着一只黄绸包裹的匣子。
后头两个人各抱着一摞厚厚的卷轴。
“下官翰林院修撰李执,奉长安帝陛下旨意,特来拜见沈太夫人。”
沈清妧倚在医馆门口没动。
“什么事?”
李执把匣子往前递了半步。
“陛下感念沈家几代人对大燕的功勋,命翰林院为沈太夫人及沈家诸位先贤立传,载入正史。”
来福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沈清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院子,在石桌前站着。
李执把黄绸匣子搁到桌面上打开来,里头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和几本装订整齐的蓝皮册子。
“这是陛下的诏令,命翰林院为镇北大将军沈庭远将军、沈老太君、沈太夫人您、沈太傅沈清珩、摄政亲王陆衍,以及柳家先祖柳映雪夫人,分别在正史中立传。”
他顿了顿。
“其中沈太夫人您的传记,陛下特批列于列女传之首,篇幅之长为本朝百年之最。”
沈清妧把帛书拿起来翻了翻,没看诏令的正文,先翻到了后头那几本蓝皮册子。
第一本封面上写着镇北大将军沈庭远传。
第二本写着沈太君传。
第三本写着柳映雪传。
第四本是沈清妧传。
第五本是沈清珩传。
第六本是陆衍传。
她把第三本抽了出来,翻到第一页。
开篇第一句写的是:“柳映雪,出身江南柳氏医药世家,幼承家学,精通岐黄……”
沈清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我娘的传,谁写的?”
李执恭敬地回话。
“是翰林院的罗学士主笔,写了两个月,改了九稿。”
沈清妧把册子翻了几页,一直翻到结尾处才停。
最后一段写着:“柳氏一生行医济世,惜遭祸变,含冤而亡。然其遗志不灭,托于爱女沈清妧,代传仁术。柳氏虽殁,其仁心如灵泉长流,润泽子孙三代,至今不息。”
她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两息。
“这段写得还成。”
李执松了半口气。
沈清妧又把第四本抽出来,就是她自己的传。
那本册子比别的都厚,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
她没有从头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末尾是修撰的总评。
“沈氏清妧,以一弱女子之身,遭灭门之祸而不馁,历流放之苦而愈坚。以医济世,以商富国,以智安邦,以仁立家。更培育满门经世之才,子萧时安封医圣,女萧念安立商范,皆为一代传奇。其功不在一时之复仇,而在万世之福泽。”
沈清妧看完了这段话,把册子合上搁回桌上。
“这番话谁写的?”
李执又往前迈了半步。
“也是罗学士。写完之后呈给了陛下,陛下只改了一个字。”
“改了哪个字?”
“原文写的是其功堪比一时之复仇,陛下把堪比改成了不在。”
沈清妧笑了一声。
“他这一改倒是改对了。”
来福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又是笑又是哭的。
“大小姐,您上正史了,列女传第一位。”
“你嚷什么,上正史又不能多吃一碗饭。”
“那也了不起啊,全天下的女子就您排第一。”
“来福,你要是再嚷我让你扫三天院子。”
来福把嘴闭上了,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李执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沈太夫人,陛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达。”
“说。”
“陛下问,当后人问及您一生最大的功业是什么,您自己怎么看。”
沈清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划了一道。
院子里的光线从午后的刺亮变成了柔和的暖金色,照着石桌上那几本蓝皮册子和黄绸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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