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你说那些走了的人,是不是都在某个地方看着咱们?”
陆衍没有立刻答她。
屋里黑透了,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刚好照在沈清妧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
“看不看着的,你心里不是一直装着他们吗。”
沈清妧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蜷。
“我今天下午整理药柜的时候翻出一张旧方子,背面写着宋老的字。”
“宋济世的?”
“嗯。他当年在凉州教时安的时候随手写的一张脉案备注,不知道怎么夹到柴胡那格药斗里去了。纸都脆了,一碰就碎。”
她翻了个身,面朝陆衍的方向。
“我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旧墨的味道,恍惚了一下,觉得他好像还坐在那把板凳上跟我吵今天的汤药该不该加陈皮。”
陆衍的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搭到了她的手背上。
“你们俩为了加不加陈皮能吵一个下午。”
“他嘴犟,我也犟。不过十回里头有八回是他对。”
沈清妧的声音放得很轻。
“宋老走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爹走了二十六年,祖母走了三十一年,蕊儿走了十二年。”
陆衍的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苏先生呢?”
“更早。苏先生走了快三十年了,那时候清珩还在户部呢。”
屋外的风大了一阵,窗棂嘎吱嘎吱地响。
“还有太后,太后走的那年时安刚进太医院,她临走前还问我时安在宫里头吃不吃得惯。”
“她一直惦记你。”
“她惦记所有人,就是不惦记她自己。”沈清妧的声音沉了沉。“走了个利索,跟我爹一样,不拖不欠。”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沈清妧忽然翻身坐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些,陆衍赶紧去扶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
“我去看看空间。”
“这个时辰?”
“我不是要拿什么东西。”沈清妧攥了攥左手腕。镯子早就传给了时安,可那条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印痕,摸上去跟旁边的皮肤没什么区别了。“我就是想去看一眼。”
陆衍松开了她的胳膊。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沈清妧闭上眼,手指搭在腕上那道旧印子上。
她知道镯子已经不在了,空间的主人已经是怀瑾了。可那条最初的感应,那条从她娘留给她起就刻在她魂魄里的线,还没有断。
只剩一缕了,细得跟蛛丝似的。
她顺着那缕丝摸了进去。
灵泉还在。
水面跟几十年前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清亮,波纹一圈一圈荡着,不急不缓的。
良田还在。
麦子长得齐齐整整的,微风过处麦浪翻涌,跟凉州那年头一季开荒时的光景一模一样。
藏书阁还在。
三间屋子的书排得满满当当,木架子上多了好多新添的医书和农书,有几卷是她没见过的。
那是怀瑾加进去的。
沈清妧站在灵泉边上,低头看着水面。
水里映出一张老太太的脸,满头白发,皱纹沟沟壑壑的,跟她娘画像上那张年轻的脸一点都不像了。
可眼睛还是像的。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水面。灵泉的水温温凉凉的,从指尖往上走了一段暖意。
“娘。”
泉水轻轻漾了一下。
“我快要来见你了。”
又漾了一下。
“这方天地,我守好了,也传好了。时安传给了怀瑾,怀瑾是个好孩子,你放心。”
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你走的那天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我说,可你留下的这些,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灵泉的水面平了下来,像一面镜子似的,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以后怀瑾他们会常来看你的。我不在了,他们替我看。”
她站起身来,把这方天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要走了。”
灵泉最后荡了一圈水纹,波纹从中心往四周散开,把月光揉碎了又拼回来。
沈清妧睁开眼的时候还坐在床上,陆衍在旁边没动过。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沈清妧把手从腕上拿开,搁到膝盖上。
“都好。灵泉好,良田好,藏书阁多了好多新书,是怀瑾添的。”
陆衍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该歇了。”
“等一下。”沈清妧没躺下去,偏过头看着窗棂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我在灵泉边站了一会儿,想了好多人。”
“想谁了?”
“想了我爹被押着走那三千里流放路的时候,后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一声没吭。”
陆衍没接话。
“想了祖母在凉州那个破屋子里第一次笑出来的那个下午,她说了一句话,说沈家的天还在。”
沈清妧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想了清珩第一次用毛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歪歪扭扭的,他抬头问我,姐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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