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宁从金銮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袍角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身后有人叫他。
“萧大人,留步。”
季宁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快步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卷竹帛,正是翰林院编修顾怀远。
“顾大人,有事?”
顾怀远走到他跟前站定了,把竹帛递过来。
“殿上宣旨的时候我坐在史官席上,把你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了。你过个目,看有没有记差的。”
季宁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
“没差。不过最后那句你怎么没写?”
“哪句?”
“我说太祖母若在世,她不会居功,她只会说别写那么多废话了,去看看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这句你没记。”
顾怀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写进国史里不太庄重,我放到了列传的附注里。”
季宁把竹帛卷好还给他。
“顾大人,你觉得什么叫庄重?”
顾怀远没料到他问这个,把竹帛收回袖中。
“正史体例要端方严谨,太过口语的内容不宜入正文。”
季宁点了点头,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跟你讲一件事。我太祖母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回村里闹了瘟疫,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挨家挨户地送药。瘟疫过去之后村长带着全村人到清妧堂门口给她磕头,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说了一句话。”
顾怀远追了两步跟上来。
“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磕什么头,有这工夫回去把院子打扫干净,脏水倒远点,蚊蝇少了病就少了。”
顾怀远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也是赵大夫告诉你的?”
“不是。这是来福叔活着的时候写信跟我父亲说的。信我看过,来福叔的字歪得跟蚯蚓似的,可这句话他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季宁转过身来面对着顾怀远。
“你修史的人觉得不庄重的话,恰恰是我太祖母最庄重的东西。她从来不讲大道理,她讲的全是活人的事。把院子扫干净,把脏水倒远点,蚊蝇少了病就少了。这不比你写十页的赞辞管用?”
顾怀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从袖中重新取出竹帛翻到末尾,提笔把这段话补了上去。
“萧大人,这段我放进去了。你要不要看?”
“不用看。你写你的,我走了。”
季宁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怀里那只匣子被他搁到了膝盖上。
马车走了半条街,车帘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季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边的茶馆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说书先生坐在桌后头拍着醒木,说得正起劲。
“列位看官,今天不讲别的,就讲咱们大燕朝的沈太夫人。”
季宁把车帘放下了,没让车夫停。
马车又走了一段,过了一个路口,另一家茶馆里也传出了声音。
“要说这沈太夫人她厉害在哪,不是她抄了赵太师的家,不是她把靖安侯府踩到了泥里,也不是她后来富甲天下权倾朝野。”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
“她厉害在哪呢?厉害在她报完了仇,散尽了银子,功成了身退了,跑到凉州那个穷地方给人看病看了一辈子。”
季宁靠到车壁上闭了眼。
到了府门口下了车,怀瑾正在书房里等着。
“秋典上怎么样?”
季宁把旨意的抄件搁到桌上。
“宣完了。翰林院的顾怀远追着我问了好几个问题,我跟他说了太祖母在凉州治瘟疫的事。”
怀瑾翻了翻抄件,搁到一边。
“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嫌太祖母说的话不够庄重,我让他把那些话原样写进去。”
怀瑾看了他一眼。
“你太祖母说的话什么时候需要别人觉得庄重了?她自己都不在乎这些。”
季宁在他对面坐下来。
“爹,我今天从宫里出来的路上听见两家茶馆在说太祖母的书。有一个说书先生讲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比翰林院那帮人写的都好。”
“什么话?”
“他说太祖母这辈子最厉害的不是复了仇,不是发了财,不是当了权。最厉害的是她报完仇散尽钱退了功名,跑到穷地方看了一辈子病。”
怀瑾端起茶碗转了两圈没喝。
“说书先生倒是懂。”
季宁把匣子搁到桌上,手指在匣盖上摩了一圈。
“爹,太祖母当年在朝堂上帮萧家夺回天下,赵太师满门抄斩,靖安侯府跪地求饶,那时候她才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就把仇报完了,后面六十多年呢?”
怀瑾把茶碗放到桌面上,碗和桌磕了一声。
“后面六十多年她在活。”
“怎么活的?”
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旧茶碗印子上来回蹭了两下。
“她跟你太祖父从京城去了凉州,一个做买卖一个行医。百川会是你姑祖母接手之后才做大的,她自己后来只管医馆和那一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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