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些底账里头的东西,能管得了。”
赵广源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老吴把劈好的柴抱进灶房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最后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外衫的扣子扣了一颗又松开了。
“跟我走。”
三个人出了老吴家院子,沿着镇东的窄巷往南绕了一段路。
赵广源走惯了这条路,脚步不快也不犹豫,到了自己那间杂货铺的后门前站住。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扣发出一声闷响。
后门推开以后是个不到两丈见方的小院,院角堆着两口旧坛子,坛口用草绳扎着。
赵广源领他们穿过后院进了铺面后头的隔间。
隔间里光线很差,他摸了半天从窗台上拿到一盏油灯点上了。
灯亮了以后林启才看清楚这间屋子的全貌。
靠墙堆着七八个旧木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灰,最上面那个箱盖有一条裂缝,用麻绳横着捆了两道。
赵广源走到最里头那个箱子跟前,蹲下来搬开压在上面的两个小箱子,掀了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纸册子,纸色发黄了,有些边角被虫蛀了细洞。
“二十年的账。”
赵广源拍了拍箱沿上的灰。
“从我爹那辈起就留着。广济行三年前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每次进货的价目单我都抄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压在箱底。”
他翻到最下面抽出一沓薄纸,纸上的字写得整齐,每一行都注了日期和品名。
林启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
第一页是两年前的秋天,黄芪每斤进价十四文,桔梗每斤十八文,甘草每斤十二文。
他翻到第三页,同样的药材,同一个月份,广济行给药铺定的批发价,黄芪每斤二十二文,桔梗每斤二十八文,甘草每斤十九文。
“差了六到十文一斤。”
林启把纸翻了一面,又看到了零售端的数字。
零售价他不用看单子,赵婶子那天在摊前说过的数目他记得。
一副普通的治风寒方子配齐了三百文往上走。
“中间这一层利,药铺赚了一分,广济行吃了三分,剩下的呢?”
赵广源蹲到箱子旁边。
“剩下的谁吃了你觉得还用我说?”
张叔勤在门口守着,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动静。
“老林,快一点。外头有人走路。”
林启屏住气又翻了几页。
去年冬天那批药材的价目单让他停住了。
批了一批麻黄和附子给镇上几家药铺,价格比市价高了将近四成。
但让他盯着看了好一阵的不是价格。
是麻黄这一行后面,赵广源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老赵,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赵广源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
“去年冬天这批麻黄我验过货。颜色不对,干度也不够,正经的麻黄不是那个味道。我在药堆里翻了翻,底下掺了不少碎料,枝叶混在一起,至少有两成是废的。”
林启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按住了。
“掺假?”
“不止掺假。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传出去。”
赵广源的声音更低了。
“前年冬天有个药铺的掌柜姓刘,拿到那批麻黄之后觉得不对劲,自己跑到广济行去理论。说药材品质不行要退货要换。”
“结果?”
“三天之后他药铺的仓库夜里着了一把火,存货烧了大半。官府来查,说是炭盆没灭引的火,按意外结案。刘掌柜再也没吭声,第二个月就关了铺子,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
张叔勤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这帮人还放火?”
“没人说是他们放的。”
赵广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瞅了两眼。
“可镇上的人心里都有数。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广济行的药不好。”
林启把手里那沓价目单翻完了最后一页,轻轻地放回箱子里。
“老赵,这些东西我不拿走。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白天你从这里头挑出广济行这三年所有的进货单,按时间顺序理好。掺假那批麻黄的记录放最上面。”
赵广源的手搁到箱沿上,指头搓了两下。
“理好了然后呢?”
“然后我让人来抄。不带走你的原件,只抄一份副本送回京城。”
赵广源看着他的脸,油灯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暗。
“兄弟,你真不是普通的走方郎中。”
林启蹲下来把箱盖合上。
“我是不是走方郎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间铺子里蹲了三年没扔这些东西。你留着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赵广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今天就是那一天。”
张叔勤在门口打了个手势,有脚步声从巷头传过来又走远了。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锁扣上好之后赵广源走他的路,林启和张叔勤绕回老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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