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中了生药的毒。那批药里不光掺了假,恐怕还掺了没经过炮制的有毒药材。”
林启蹲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收紧了又松开。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修竹摇了一下头。“我还没来得及细查就被抓了。孩子他娘当时哭着说去了两家药铺抓了方子都不管用,疹子退了又起。我让她先停掉所有的药,用清水给孩子擦身子降表热,等我配一副新方子。”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到了身侧。
“方子还没写完,医署的人就来了。”
林启站起来。“这个孩子现在还在镇上?”
“不知道。半年了,我在牢里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启转头看了一眼张叔勤。张叔勤已经把那碗水递回茶摊了,两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老张,你先把陈大夫送到赵广源家里去,让赵广源烧一锅稀粥给他喝,别放油,放几颗红枣就行。我药箱里有一包黄芪切片,是我自己从凉州带来的不是广济行的货,让赵广源给他泡水喝。”
张叔勤走过来接过陈修竹的胳膊架到肩上。
“你去哪?”
“回赵广源铺子里的后院。从仓库带回来的药材样品还在那儿,陈修竹说的如果是真的,样品里面应该能查出东西来。”
张叔勤架着陈修竹走了。林启往赵广源杂货铺的方向快步走了一刻钟,到了后院的时候赵广源还没起来。
院门虚掩着,推开了进去。
后院那间小隔间的桌上摆着前两天从仓库里取回来的布包,原封不动地搁着,上面盖了一层旧报纸。
林启把布包一个一个解开,按取样的顺序排到桌面上。
黄芪,党参,甘草。
这三样前两天已经查过了。掺沙土的,掺野根的,发霉的。但陈修竹说的不是这些。
他翻开药箱,把赵广源给他的那套验药工具摊到桌上。小铁刀,银挑子,白帕。
他从最后一个布包里倒出了一把混合的碎料,是第二次翻仓库的时候顺手从好几排架子上各抓了一把混在一起带出来的。当时想着留个杂样备查,没细分。
林启把碎料倒到白帕上铺平了。
油灯的光不够亮,他把帕子端到窗口的日光底下,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挑。
黄芪碎片,甘草碎片,党参碎片。这些他认得,放到一边。
手指捏到一截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时停住了。
颜色灰白,边沿不规则,质地硬脆。他拿铁刀在断面上划了一道,露出里面的纹路。
纹路粗疏,层状排列。
他把这片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
一股淡而涩的苦味,带着一点辛辣,不是甘草的甘,不是黄芪的微甜,也不是党参的清苦。
他又翻了一阵,从碎料里捡出了三片同样质地的东西。形状大小各异,可断面纹路和气味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赵广源推开了后院的门,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看见林启蹲在窗下对着一帕子碎料发呆,把碗搁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你一大早在翻什么?”
林启没抬头,拿银挑子把那几片东西挑到了帕子一角单独放着。
“老赵,你当了二十年药剂大夫,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赵广源走过来蹲到他旁边,眯着眼看了看那几片灰白色的东西。
伸手拿了一片放到指间搓了搓,又掰了一小块放到舌尖上碰了碰,马上吐掉了。
“这是半夏。”
林启看着他。
赵广源的脸色变了,原本因为没睡醒而发懵的表情一下子清醒了。
“生半夏。没炮制过的。”
“你确定?”
赵广源又拿起一片翻过来看了看断面。
“确定。炮制过的半夏表面光滑发白,断面细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矾味。这个表面粗糙,断面分层,闻着发辛发苦。这就是地里刚挖出来晒干切片的生货。”
林启把银挑子放到桌面上。
“生半夏有毒,你当了二十年大夫你比我清楚。这种东西混到别的药材里一起配方子,吃下去轻则恶心呕吐,重则喉咙肿胀甚至窒息。”
赵广源的手开始发抖了。那片生半夏从他手指间掉到了帕子上。
“这是从仓库里带出来的?”
“是。混在好几排架子的杂样里头。仓库里的药材分了包,外面贴着纸条,写的是各种正经的药名。可这些生半夏的碎片混在里面,看不出标签,说明不是单独存放的,是掺进别的药材包里一起发出去的。”
赵广源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弯,扶了一下窗框才站稳。
“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了。”
后院的门被推开了。
张叔勤领着陈修竹走了进来。陈修竹喝过了粥,脸色比在牢门口那会儿好了一点,人还是虚得很,走路要扶着墙。
张叔勤把他搀到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来,陈修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些药材碎料上。
“你查出来了?”
林启把那几片生半夏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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