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家铺子?”
“一家叫永康行的药材铺子。”
沈正清把手搁到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排齐了。
“永康行是谁的?”
孙茂才的脑袋往下低了两分,嘴唇嚅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弟弟的。孙茂礼。”
“你弟弟从哪里进的货?”
这一回孙茂才不吭声了,跪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后背上的汗把囚衣洇透了一大片。
沈正清等了五息,手掌平平地拍在案面上,不算重,可那一声在安静的堂上响得又脆又干。
“不说也行,我自会去查。”
他转头看了看身侧的书吏。
“把孙茂才的供词录好画押。”
书吏提笔落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孙茂才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到地砖上,一滴接一滴,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
沈正清又加了一句:“再拟一道拘票发往济南府,拿孙茂礼。永康行的仓库和账册一并查封。”
书吏应了,笔走得更快了。
孙茂才被两个差役拖着站起来往外带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脚尖在地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刮痕。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正清把案面上的三页抄录纸和三个布袋逐一归拢好,叠到一起用一块绸帕包了,放到自己手边。
韩守一站在旁边看他收拾,等他收完了才开口。
“沈御史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
沈正清摇了一下头,没答他这句,反而把目光转到了林启身上。
“林大夫,出来一下。”
林启跟着他走出正堂,到了偏厅门口的廊下。
午后的日头正足,廊柱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面上。
沈正清背着手站在廊沿,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仁心会的章程我在京城看过。”
林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接话。
沈正清转过身来。
“你们的目的是传方子救穷人,到各地义诊施药。这个出发点好。可这一回你不只是看病施药,你翻了广济行的仓库,偷了样品,半夜跑去敲知府衙门的门,还协助封仓追逃。”
林启看着他的脸,没有躲也没有应。
沈正清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了。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有人拿这件事说仁心会的人不安分?”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地面上的树影摇碎了又合拢。
林启站在那片摇晃的影子里,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沈御史觉得呢?该不该管这件事?”
沈正清看着他,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全是审视。
“管是该管的。可怎么管,管到什么地步,管完之后谁来兜底,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林启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蜷了蜷又伸直了。
“沈御史,陈修竹在大牢里蹲了半年只因为他想给几个孩子看看眼睛。我要是不管,下一个蹲大牢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夫。”
沈正清没有再说,转身走回了堂里。
林启站在廊下,日头照到他的后背上,暖的,可脊梁骨那里凉了一截。
远处的街面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赵广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偏厅的后门口,探着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
林启走过去,赵广源压着声。
“那个御史走了?”
“回堂上了。”
赵广源搓着手。
“钱福写完了,满满当当七页纸。我锁到箱子里了。”
林启点了一下头。
赵广源又凑近了些,嘴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老林,陈修竹刚才说了一件事,说他在牢里的时候听隔壁牢房有人念叨过一个名字。”
林启的脚步停了。
“什么名字?”
赵广源的嗓子压得更低了,低到像在用气声说话。
“方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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