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开始下,但棋盘我先看清楚了。”
这句话承衍没听太明白,可他看他爹说完又低头接着写了,便端着空了的参汤碗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季宁又写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笔搁到砚台边上。
纸面上密密地写了七八行字,不是奏折的格式,是给自己看的条目。
他把纸折好塞进了案角的一只暗格里,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季宁没有去翰林院坐堂,直接去了太医院。
正堂的门半开着,怀瑾坐在案后翻着一份地方上报来的药材调配清单,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往下滑了半截,他拿手指推了推没推住,干脆摘下来搁到桌面上。
季宁跨进门的时候,编修刘谨正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文书。
刘谨是太医院里管文牍往来的老人了,四十出头,做事稳妥,话不多,可消息灵通得很。
他看见季宁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文书递到怀瑾面前。
“院令大人,礼部方侍郎的折子昨天上午递上去了,这是从通政使司那边抄回来的副本。”
怀瑾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老花眼看得费劲,把纸面举远了些,看完之后没有出声,直接递给了季宁。
季宁接过来站在案侧,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折子比昨晚方敬之拿给他看的那份长了三倍不止,措辞也完全不是同一套路数。
草稿里那些客客气气的联合管理减轻负担的说辞,到了正式折子里全换了一副面孔。
他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到案面上,抬起头来。
“他的折子写得比我预想的更细。”
怀瑾把老花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
“说说看。”
季宁走到案前,一只手按在折子上面。
“表面是建议设药材巡检制度,实际上是把巡检权一分为二。太医院负责药方审核和药材品质标准的制定,礼部负责药材流通渠道的监管和各省巡检员的调度。”
怀瑾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眼镜腿。
“药方审核是坐在京城翻翻纸就能干的事,流通和市场才是出了太医院大门往外走的实权。”
季宁点了一下头。
“更关键的是他在折子第四段里提了一句,各省巡检员由礼部从现有驿官系统中选拔培训后派出,太医院提供业务指导。”
刘谨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怀瑾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攥在手里,镜腿被他捏得微微弯了弯。
“各省的巡检员归礼部选派,就等于在十七个省安插了十七双礼部的眼睛。今天看药材,明天看什么就不好说了。”
季宁的手从折子上收回来,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处写得更巧。他在末尾附了一条,建议巡检经费由礼部和太医院各出一半,但经费审核权归礼部。这意思是太医院出钱,礼部花钱,花到哪里去了太医院管不着。”
怀瑾把眼镜搁到桌面上,靠到椅背上,两只手搭到扶手上。
“方敬之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不贪财,他府上那点家底前年查过,干干净净的,连一件像样的古玩都没有。”
季宁等着他往下说。
怀瑾的目光落到窗外太医院正堂前面那棵移植来的老松上,树冠被修剪过了,枝条齐齐整整的。
“他贪权。他要的不是银子,是在朝堂上的分量。从他二十年前入礼部做主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气,每逢有新政推出来他必定想办法插一脚进去。不管这件事跟礼部有没有关系,只要他沾了手就多了一份说话的底气。”
季宁把折子翻回到第一页,指尖在开头的几行字上划了一道。
“他这道折子的时机也选得准。青州的案子刚结,太医院和御史台联手办了一桩大事,朝野上下都在看。这个时候他跳出来说药材管理有漏洞需要改革,谁也不好反驳这个前提。他先把前提立住了,后面怎么改就由他说了算。”
刘谨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如果陛下准了这道折子呢?”
季宁和怀瑾同时看了他一眼。
刘谨缩了缩脖子。
季宁把折子合上。
“如果陛下准了这道折子,太医院在地方上就变成了聋子瞎子。管得了药方管不了药,看得见纸面上的标准看不见各省市场里卖的到底是什么。”
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所以我们也得上一道折子。”
季宁看着他。
“我来写。”
怀瑾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写可以,但方向你得先跟我对一遍。方敬之那道折子递上去已经一天了,通政使司转到内阁最多两天,内阁票拟之后到御前最多三天。我们的折子必须在他的折子到御前之前递上去,否则就是事后补救,分量不够。”
季宁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是初九,他的折子最迟初十二到御前。我们的折子最晚初十一递上去。也就是说我有两天时间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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