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让那个人知道,钱能买到的东西都不值钱。”
承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没翻明白,可他爹已经不理他了,他只好抱着书溜出了前厅。
两天后,天没亮透,萧府大门口的石阶上已经摆了三份行囊。
林启的药箱换了一只新的,原先那只在青州翻仓库的时候磕了底角,换下来的旧箱子送给了赵广源。新箱子里的东西跟旧箱子一模一样,银针一套,铜刀一把,方册三本,药瓶七个,底层还压着一叠空白的义诊记录表格。
陈半夏的包袱不大,一只手就能拎起来,里面卷着两套换洗衣裳和一个牛皮药囊。药囊的带子系得紧实,扣眼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王进山的行李最重,一只背篓,里面装着秤杆子和几把切药的弯刀,还有他从蜀地带来的一本手抄药典,封面上糊了三层布才保住的,翻开来每一页的边角都起了毛。
怀瑾拄着一根木手杖从前院走出来,脚步不快,可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响。
他站到三个人面前,手杖的底端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们去地方上开分会,记住一件事。”
三个人都看着他。
“仁心会不是衙门,不能用衙门的做派去压人。你们是去看病的,不是去当官的。到了地方上,进药铺先问人家的掌柜方不方便说话,别一上来就亮仁心会的名头。名头是唬人用的,唬完了人家不服你还是白搭。”
林启弯了弯腰。
“萧院令放心。我在泉州干了三年就没坐过前面的位子,都是蹲在药铺角落里给人看病。病人看好了,人家自然记住你,用不着你自己吆喝。”
怀瑾的手杖往地上又点了一下,目光转到陈半夏身上。
陈半夏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
“院令大人,有一件事我得先跟您打个底。”
怀瑾等着。
陈半夏的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
“女大夫在地方上不好混。荆州那边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还好,他的招牌镇着没人说闲话。他走了以后,有些地方的人不让女人号脉。去年我在枝江义诊,一个老汉坐到我面前看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他只让男大夫看,站起来就走了。”
怀瑾的手从杖头上松开又握紧,来回了两回。
“遇到不让你号脉的,你就扎针。”
陈半夏的眉毛动了一下。
怀瑾往前走了一步,手杖撑在身前。
“扎好了他们自然服你。嘴巴说的话人家可以不信,可针扎进去病好了这个事实他赖不掉。你太祖师母当年在凉州也被人嫌过,一个药铺的掌柜说他这辈子不让女人碰他的脉。”
陈半夏听得仔细,连呼吸都放轻了。
怀瑾的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你太祖师母也没跟他争,第二天那掌柜的儿子发了高热抽搐,满镇的大夫治不了,最后是你太祖师母拿了一根银针从天突穴入手,三针退了热五针止了搐。从那天起那个掌柜逢人就说沈大夫的针比他吃过的所有药都灵。”
陈半夏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只翘了一点。
“那我学着。”
怀瑾把目光转到王进山身上。
王进山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拱了拱手。
“蜀地的事我有数。先把药材种植标准搞出来,不急着开分会。我家老爷子在山里种了一辈子药,哪个山坡该种什么哪个沟里适合什么他门清。我回去先找他把底子摸一遍,列一份各县的药材品种和品质分级,做出来之后送到京城给院令大人过目。”
怀瑾点了一下头,手杖从地上提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季宁从前厅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信封。
“这是太医院的公函,一人一份。到了地方上如果官府的人不配合,拿公函出来。上面有太医院的印和太子殿下的批字。”
三个人各接了一份揣好。
季宁走到林启面前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闽南那边你比谁都熟,我不多说了。有事随时写信,京城这边太医院给你们兜底。”
他拍了拍林启的肩膀,手掌拍下去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气,那一点力气里面压着半个月来没说出口的许多话。
林启的嘴角牵了一下,翻身上了马。
马蹄在石板上踏了两下,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萧府的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被清晨的光照着,漆面老旧,字迹端正。
“季宁兄,等我回来的时候请你吃泉州的荔枝。”
季宁站在石阶上,两手交叠在身前。
“等着。”
陈半夏翻身上了驴,她不骑马,嫌马太高,驴矮一截踩上去稳当。她冲怀瑾抱了一下拳,没有说话,夹了一下驴肚子就走了,包袱挂在驴背上一颠一颠的。
王进山最后一个走,背篓里的秤杆子和弯刀碰到一起咣当响。他走了十来步又折回来,站到怀瑾面前。
“院令大人,我回蜀地之后给您捎两斤正经的山里黄连。不是药铺里卖的那种,是我爹自己种的,六年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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