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盛号的东家跟江南那个钱仲和是合伙的。”
许三斤说完这句话以后眼珠子往门口方向转了一圈,确认外面没有人经过,才把气吐出来。
林启的手搁在药箱侧袋上没动,那张王大夫开的方子就装在里面。
“你确定是合伙?不是供货?”
许三斤把身子靠到药柜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我在泉州开了十五年的药铺,德盛号的底子我多少摸得着。五年前之前他家就是本地的老字号,掌柜姓赵,叫赵文才,人还算厚道。五年前来了个杭州人,带了一笔银子入了德盛号的股份,从那以后就变了味。”
林启搬了两条凳子到后院,递给许三斤一条。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陈氏端了一壶新沏的茶搁到两人中间的石墩上,自己没坐,站在廊下剥药材。
许三斤接着说。
“变在哪你知道吗?收药的价格压下来了,卖药的价格涨上去了。以前泉州的药价有高有低,但总归在一条线上下浮动。钱仲和入股之后,德盛号把当归的收购价从十五文压到了八文,卖出去的时候还是三十文一两。利润翻了一番,这中间吃掉的全是药农的血汗。”
林启把茶碗端到手里没喝,拇指在碗沿上来回地蹭。
“他们的坐堂大夫呢?”
“坐堂大夫开方必须用德盛号自己的药材,别家的不让用。你要是敢开一张方子写上去别家药铺抓药,第二天你就不用来上工了。”
林启吸了口气。
“这跟青州的套路一模一样。”
“不止。”许三斤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碗,水添多了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壶搁下。“德盛号还干了一件更绝的事。他们在泉州周边五个县都设了药材代收点,药农只能卖给他们不能卖给别人。你要是私下卖给别家,代收点的人就去找你的麻烦。”
“什么麻烦?”
许三斤的嗓子又压低了。
“轻的不收你的药让你滞销烂在手里,重的直接上门砸药田。”
廊下剥药材的陈氏手停了一下,一截干枯的陈皮从指缝间滑落到地面上。
林启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他的老毛病,听到欺压百姓的事手就紧。
“有人报过官吗?”
许三斤拿碗的手在半空里晃了晃。
“报过。县令说这是商业纠纷衙门不管。”
后院安静了一阵。
石榴树上一只鸟蹦了两下飞走了,枝条弹回来,有几片叶子落到许三斤的肩上。
林启把那碗没喝的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了,带着一点苦。
“这个钱仲和比徐正坤难对付。他不是靠官,他是靠钱。”
许三斤把碗搁到石墩上。
“不光靠钱。他那个人最厉害的地方是会分钱。从代收点的管事到县城里的药铺老板,一条线上的人都吃他的好处。你动他一个等于动了一串。”
林启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到胸前,目光落到院墙外面那截露出来的屋脊上。
“季宁说过一句话,江南的水最深。看来这水不止在江南,已经流到闽南了。”
许三斤拍了拍腿上的灰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我那铺子今天下午还有两个病人等着。你要查德盛号的事别急,他们在这里扎了五年根了,急不得。”
林启送他到后院的小门口。
许三斤跨出去的时候又折回来半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启等着。
许三斤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眼。
“德盛号每个月初三从杭州运一批货过来,走的是水路,从晋江口上岸,夜里卸货。我有个远房表弟在码头扛活,他说那批货卸下来之后不进德盛号的铺面,先拉到城外东郊的一个庄子里存着。那个庄子门口有人看着,不让外人靠近。”
林启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表弟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他帮着扛了两回,说箱子沉得很但闻着有药味。他问管事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管事没理他,扔了两个铜板让他走人。”
“下一次初三是什么时候?”
许三斤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再过六天。”
“到时候你带我去码头看看。”
“行,到时候我找你。”
许三斤从小门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远下去。
林启关了院门走回铺子里。
陈氏把剥好的陈皮装进一只布袋里封了口,搁到柜台上面。
“我都听见了。”
林启坐到柜台后面,从药箱侧袋里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来,笔尖在砚台边上点了点。
陈氏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
“写给京城的?”
“写给季宁。泉州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德盛号背后有钱仲和,钱仲和的手已经从江南伸到闽南了。这件事不能只靠一个泉州分会来顶。”
他接着往下写,写了半页纸。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像来看病的,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那种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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