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越多,就越知道仁心会做的是正经事。”
林启说完这话的当晚,把后院那张写了一半的药田规划图摊到桌面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又添了几笔。
陈氏收拾完前铺的药柜走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纸面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格子和箭头,忍不住凑近了瞧。
“这是什么?蚯蚓爬的?”
“药田的垄距图。太祖母的简方里说过,黄芪和板蓝根不能混垄,中间至少隔两尺,根系才不互争。”
陈氏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你画的这个两尺,我看着像两丈。”
林启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眼睛,没接她的话茬,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药箱。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了门。
秋天的泉州清晨凉意已经上来了,巷口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气,踩上去鞋底打滑。
老周比他到得更早。
荒坡下面的土路上,老周扛着一把豁了口的铁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一个壮实一个瘦高,都是他的儿子。
壮实的叫周大柱,二十三,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提着两把铁镐。
瘦高的叫周二根,十九,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腰间别着一把弯柄的草刀。
老周看见林启从路那头走过来,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戳到地上。
“林大夫,你昨天说今天下种,我天不亮就把这两个小子从被窝里拽出来了。”
周大柱嘿嘿笑了一声,把铁镐往肩上换了换手。
“爹说的,今天不把地翻出来就别回家吃饭。”
林启走到坡前站住了,抬头看着面前这片荒了七八年的缓坡。
日光还没翻过山脊,坡面上的灌木丛顶着露水,叶片上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
碎石从坡顶一直铺到脚底下,夹在泥土和枯草根之间,有些半截埋在地里,有些露着尖角。
老周也抬头看了一阵,吸了口气。
“这地荒了七八年,石头多土薄,你确定能种出药来?”
林启蹲下去,伸手拨开一丛枯草,从草根底下抠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旁边,又用手指在翻出来的土里搓了搓。
“土薄不怕。黄芪本来就喜欢排水好的坡地,根扎得深,越是这种沙质土壤越透气。石头多翻出来就是了,你当年种药的时候,比这条件差的地没见过?”
老周拿锄头柄在地上捣了两下,嘴角往一边撇了撇。
“见过。二十年前我在青龙岭北面开过一块地,那坡比这个还陡,碎石比这个还多,我种了三年黄芪,头一年亩产才八十斤,第三年翻到了两百。”
“那不就结了。”
老周把锄头提起来,又放下,脸上的褶子拧到了一起。
“可那时候种出来有人收。现在谁收?”
林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正对着他。
“我收。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市价九成保底,你种多少我收多少。当天过秤当天结钱,一文不赊。”
老周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多问,转身冲两个儿子抬了抬下巴。
“愣着干嘛,翻地。”
周大柱把铁镐从肩上甩下来,镐头砸进土里闷闷一声响,带出一蓬碎土和石子。
周二根在旁边用草刀割灌木丛,割下来的枝条码到坡脚,整整齐齐的一垛。
林启脱了外衫搁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卷起袖子跟着下了地。
他确实没种过田,锄头握在手里头两下还打了滑,第三下才找到发力的位置。
老周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自己那把锄头递过去。
“用我这把,柄粗些,你手掌宽抓得住。”
林启接过来试了两下,果然顺手了不少。
四个人从坡面东侧开始翻,一锄头一锄头地把板结的表层翻开来,碎石捡出来扔到田埂外面。
干了小半个时辰,许三斤的身影出现在坡下的土路上。
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几步喘一下,走几步喘一下,爬到半坡的时候腿已经打颤了。
“林启……种子……给你背来了……”
他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扔到地上,自己也跟着瘫到了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启走过去把麻袋口解开,里面是分好包的种子,黄芪和板蓝根各占一半,每包外面用墨笔标着品种和重量。
“你怎么一个人背上来的?”
许三斤拿汗巾擦着脖子,气还没喘匀。
“我那铺子里就我一个人,总不能让柜台替我扛吧。”
他擦完了汗扭头往坡下看了一眼,刚擦干的脖子又出了一层。
“林启,下面有人盯着。”
林启直起腰往坡下望去。
土路尽头的官道边上,一头灰驴停在路旁的树荫里,驴背上坐着一个人,深褐色的绸面长衫,两只手搁在驴鞍前面的横木上,姿态松散。
赵文才。
他身侧还站着两个人,是上次跟他来铺子里扛箱子的那两个伙计。
三个人远远地望着坡上的动静,没有往上走,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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