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生正给伤员记药量,笔尖顿了顿,闻声抬头:“哪个?”
“花花。”念冬急了,扭着身子要往下出溜,小短腿蹬得欢,鞋子都甩掉一只,“草草姐,用花花。”
姜小草怔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草棚边上,几丛锯齿叶子的黄花歪歪扭扭长着,被风吹得直晃,像几盏没拧紧的小灯。
“蒲公英?”
周大勺把锅往旁边挪了挪,铁锅底蹭在石头上刺啦一声:“这不是路边野草吗?俺小时候还拿它喂兔子。”
“花花,呼呼。”念冬小手点得认真,一根手指戳出去又缩回来,奶声奶气,“草草姐,不疼。”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陈麻子第一个动,蹲到那丛草旁,伸手就拔:“沈小队长下方子了,俺去也采药。”
姜小草皱眉:“别乱拔,根上泥多。”
陈麻子的手悬在半空,回头看她。
“泥进了伤口,比不敷还糟。”姜小草声音不高,可语气没商量的余地,眼神利得像手术刀。
陈麻子缩回手,搓了搓指头上的土,嘟囔:“俺就说我不是干这个的料。”
“你有自知之明。”周大勺补了一刀。
沈厉川把念冬交给赵铁山,站起身:“我来。”
他弯腰,没直接拔,先拿手指松了松根边的土,一寸一寸拨开,再把整株拎起来。泥块簌簌往下掉,他抖了抖,又拿水冲净。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干燥粗糙,指节上还有旧茧,虎口处磨出一层硬皮。可他捏着几片细叶时,动作却放轻了些,像捏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姜小草看着他低头洗草,火光把他的侧脸削得分明。左脸那道疤硬,从眉角拉到颧骨,像刀刻的。可他垂眼时,眉骨下压着的急躁又像被他一寸寸按住,全收进那双沉下来的眼睛里。
他洗得很慢,水流过叶面,冲掉最后一丝泥。
她别开眼,嘴上还撑着:“沈连长,你啥时候会采药了?”
“不会。”沈厉川把洗净的蒲公英递过来,水珠还挂在叶尖上,“你看。”
这话堵得姜小草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接过叶子,凑近闻了闻,带点苦青味,跟小时候在村口闻到的差不多。那股味道一下子把她拽回六岁,蹲在田埂上拿蒲公英吹种子的夏天。
赵铁山拄着棍子过来,低头看了眼那几株草:“能用?”
“民间有人用。”姜小草犹豫一下,手指捻了捻叶面,叶脉细密,汁液微微渗出来,沾在指腹上凉凉的,“消肿清热,倒不是瞎来。可伤口深,俺不敢乱说。”
念冬在赵铁山怀里急得拍手,小巴掌拍得啪啪响:“用呀,用呀。”
陈麻子压低声,凑到王大牛耳边:“她都急成这样了,不用显得咱不懂事。”
王大牛看了他一眼:“你少添乱。”
沈厉川没接话,捡起一块干净石头,用布擦了又擦,递给姜小草:“捣碎,先敷边上,不往伤口里塞。”
姜小草抬头看他,眼里有点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听你刚才说的。”
她心里像被火苗撩了一下,嘴角压住,没让自己笑出来:“学得倒快。”
“你教得好。”
这四个字说得平,像陈述天气。姜小草的耳根却一下烧起来,她低头接石头,没再看他。
沈厉川没答,只把石头放稳,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窜了一下,把草棚里的影子推远半尺。
蒲公英被捣成青绿色的泥,苦味散出来,混着夜风里的草木气。姜小草先把旧布解开,一层一层掀开,动作慢,手指稳。
伤口周围红肿得吓人,皮肉鼓着,边角泛着亮。
周大勺看了一眼就吸气,嘴张了张,硬把话咽回去。
“丫头,这腿明早要是还肿,俺把陈麻子熬了给你补。”
“关俺啥事?”陈麻子蹦起来。
“你话多,熬出来有味。”
念冬被逗得咯咯笑,笑完又盯着姜小草的腿,小脸绷回来:“草草姐,乖。”
这三个字软绵绵的,却像小手在她心口拍了拍。姜小草鼻子一酸,没让它显出来。
她拿布蘸着药泥,轻轻敷在红肿处。凉意贴上皮肉,她肩膀先绷了一下,牙关咬了半秒,随后慢慢松开。
沈厉川看见了,低声问:“好些?”
“凉。”她没逞强,声音放低,“比刚才舒服点。”
沈厉川没再说话,只把火边烤暖的布条递过去。布条上带着火烤过的干燥暖意,他递的时候手没多停,稳稳送到她手边。
姜小草接布时,手背擦过他的手。
两人都停了一瞬。
布条上的暖意还在,连带着那一点碰到的热,也像顺着她腕骨爬上来,一路烧到耳根。她攥紧布条,指节发白,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陈麻子刚要张嘴,周大勺眼疾手快,拿勺柄抵住他下巴:“你敢说一个字,今晚俺让你睡锅底。”
陈麻子含糊道:“俺啥也没看见。”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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