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那点豆大的火苗被风压得往后歪,前头黑洞尽处,果真漏出一线白。不是火光,也不是鬼火,是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天光。
陈麻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喉咙一滚:“娘哎,俺还以为自己眼花。连长,是出口吧?”
“别急。”沈厉川把念冬往怀里收紧,“大牛,先看脚下。”
王大牛应了一声,端着枪往前挪。地上积水变浅,煤泥里多了碎草和细沙,风也活了,带着山外头的冷香往洞里钻。
念冬把脸从沈厉川衣襟里露出来,小鼻尖黑了一点:“亮亮。”
“快到了。”沈厉川低声道。
“太阳?”
“嗯,太阳。”
小丫头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小木刀也举起来:“太阳,等念冬。”
陈麻子在后头笑:“太阳要是听见,指定站山头上不敢走。”
周大勺背着锅,脚下踩得小心,嘴上还不忘骂:“你少贫。太阳听你说话都嫌吵。”
赵铁山拄着棍子,抬头看了看那点白光:“别挤,一个一个走。洞口兴许塌过,脚下都稳着点。”
前头果然不好走。
出口被半截枯木和乱石堵着,只留出一道斜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煤灰吹得往人脸上扑。王大牛用刺刀拨开枯藤,陈麻子钻到旁边帮着搬石头,搬一块,呛一口。
“这石头咋跟老周的饼一样硬?”
周大勺一勺柄敲在他屁股上:“俺饼还能填肚子,你能干啥?”
“俺能搬石头。”陈麻子立刻抱起一块,“看见没,后勤一号大力士。”
王大牛闷声道:“别抱嘴,抱石头。”
姜小草扶着沈厉川的胳膊,膝盖不敢使劲,眼睛却落在他小腿那块布上:“你别往前凑,刚包上的。”
沈厉川没停:“出口窄。”
“窄也不是拿你腿开路。”
念冬听见了,立刻伸手拍他胸口:“爹爹,听话。”
沈厉川低头看她。
小丫头灰头土脸,表情学姜小草学得正经,嘴角还沾着一点煤灰。沈厉川沉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姜小草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还是念冬管用。”
“草草姐,管用。”念冬挺胸。
陈麻子立刻扭头:“沈小队长,也管管俺,俺搬累了。”
念冬看他一眼:“麻子叔,干活。”
周大勺笑得锅都晃了:“听见没?干活!”
乱石一点点清开,天光从缝里越漏越宽。小跟班先钻了出去,外头传来它低低一声汪,尾巴扫着草叶,没再叫。
王大牛探头看了一圈,回身道:“连长,外头安全。是山背坡,没人。”
沈厉川点头:“先送伤员。”
两个擦伤的战士先钻出去,新兵护着包好的手,出去时还回头看念冬:“小护士,外头亮不亮,俺先替你瞧。”
念冬急得跺小脚:“念冬也瞧。”
“马上。”沈厉川托着她,弯腰往出口走。
洞口矮,他一手护着念冬的头,一手撑住石壁。粗糙的石边擦过他手背,姜小草在后头看见,刚要开口,他已经侧身钻了出去。
阳光一下打在脸上。
沈厉川眯了眯眼。
怀里的念冬也被照得闭上眼,小脸皱成一团。下一刻,她又使劲睁开,像怕太阳跑了似的,猛地张开两只小胳膊。
“太阳!”她奶声奶气喊,“太阳好!”
话音刚落,她鼻尖一动。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结结实实,小身子都往前一扑,鼻涕亮晶晶挂在鼻下。
沈厉川:“……”
陈麻子刚钻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差点坐回洞里:“哎哟,沈小队长给太阳行礼,还送了点鼻涕!”
姜小草一脚没法踢他,只能瞪:“陈麻子,你嘴闲是不是?”
沈厉川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净布,捏住念冬的小鼻子,轻轻擦了一下。
念冬被擦得脑袋往后仰:“不要。”
“脏。”
“不脏。”她皱着小眉头,伸手还想去摸鼻子。
沈厉川把她小手按住:“再摸,手也脏。”
念冬想了想,低头看自己的手。煤灰、泥点、草屑,全在上头。
她沉默了一下,认真道:“手本来脏。”
姜小草没忍住笑出声,笑到膝盖疼,又吸了口气。
沈厉川扫过去:“疼?”
“不疼。”她答得快。
念冬立刻指她:“也嘴硬。”
周大勺背着锅从洞里挤出来,刚好听见,乐得一拍大腿:“俺孙女这嘴,随连长,又硬又准。”
赵铁山也出了洞,阳光照在他胡子上的煤灰上,灰白一片。他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把记录本从怀里摸出来。
赵根生赶紧拦:“政委,先擦手,别把本子弄黑了。”
“黑就黑。”赵铁山看着前头山坡,“这也得记。”
“记啥?”陈麻子凑过去,“记念冬同志见太阳打喷嚏?”
赵铁山笔尖停了停:“记。”
陈麻子一愣:“真记啊?”
赵铁山慢慢写下去:“旧矿隧出,日光照面,全连眯眼。念冬同志张臂呼太阳好,旋即喷嚏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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