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沈厉川一把拦住陈麻子,短刀压住雪面,“大牛,拿枪托拨开。”
王大牛蹲下身,枪托一点点推开碎雪。
底下埋着个穿黄呢子军裤的敌兵,半张脸被冻得青白,腰上还挂着工兵铲和半截炸药绳。
陈麻子捂着鼻子往后缩:“好家伙,白狗子炸山,先把自己埋了一个。”
“报应。”姜小草拄着木棍看了一眼,又偏过脸,“别让念冬看。”
念冬被沈厉川按在大衣里,只露出半截小帽子,奶声奶气地问:“爹爹,睡觉觉?”
“嗯,睡过去了。”沈厉川把她的小脑袋往怀里拢了拢,“别瞧。”
赵铁山用木棍挑开敌兵背后的油布包,翻出半张被雪水泡皱的路线草图,还有一个小布袋。
“粗盐。”老政委捏了捏布袋,眉头松开半分,“好东西,留下。”
周大勺两眼发亮:“盐可是命根子!老天爷把这玩意儿送到锅边上了。”
“不是老天爷送的。”陈麻子抖着肩膀贫嘴,“是白狗子太客气,自己埋雪里还给咱留调料。”
沈厉川把路线草图展开,扫了两眼,短刀在纸上一点。
“走这条沟,下雪线。”
团长凑近一看:“能绕开塌口?”
“能。”沈厉川把图塞进怀里,“就是远点,热得快。”
那时谁也没把这句“热得快”当回事。
三天后,他们从冰冷的高坡往下走,雪线被甩在身后,山风没了刀子味,反倒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热气。
八月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石头都烫脚。
周大勺背着黑锅,热得帽檐都歪了:“俺滴个老天爷,前两天还冻得尿都打哆嗦,今儿咋跟钻进蒸笼似的?”
陈麻子把外褂搭在肩上,舌头都快伸出来:“老周,你那锅借俺扣脑袋上挡挡日头呗。”
“滚!”周大勺护锅护得严严实实,“俺这锅是熬饭的,不是给你烙麻子脸的。”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笑。
念冬起先还趴在沈厉川肩头看热闹,听见笑声,也跟着弯眼睛。
没走多远,她的小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沈厉川脚步一顿。
“念冬?”
小丫头没应。
他把人从怀里托起来,只见念冬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发干,眼睛半闭着,整个人蔫在他臂弯里,平日最爱晃的小短腿也不动了。
姜小草脸色刷地变了:“放下!快放阴凉地!”
沈厉川抱着娃冲到一块大石背后,单膝跪地,把军大衣铺开:“她咋了?”
“热着了。”姜小草顾不上膝盖疼,扑过去摸了摸念冬的额头和脖颈,“八成是中暑。衣服解开,别捂着!”
“中暑?”陈麻子吓得脸上的麻点都像要蹦出来,“娃刚才还好好的啊!”
“晒一路了,棉衣又厚,娃小,扛不住。”姜小草扭头喊,“水!干净帕子!盐!快点!”
赵根生抱着水壶跑来:“有水,刚晾过的。”
周大勺手忙脚乱去翻锅边的布袋:“盐在俺这!娘哎,早知道那白狗子还真有点用。”
王大牛摘下草帽就扇:“俺给娃扇风。”
“别一窝蜂围着!”姜小草一嗓子压住众人,“都散开,留风口!”
沈厉川解开念冬领口,手背贴着她发烫的小脸,声音压得很低:“念冬,听见爹说话没?”
小丫头睫毛颤了颤,哼出一点细细的气:“热呀……”
这两个字像小针,扎得一圈大老爷们全没了声。
周大勺把盐水碗递过来,急得胡子乱抖:“小草,俺放得少,就一点点,不齁娃。”
姜小草接过碗,用勺沿沾了沾:“行。连长,托着她,慢慢喂,别呛。”
沈厉川把念冬抱高些,一点一点把盐水送到她嘴边。
“乖,喝一口。”
念冬皱着小鼻子,含了半口,又吐出一点,委屈得小嘴发瘪。
“咸。”
陈麻子蹲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念冬同志,这可是救命的咸,不是老周做菜手抖那种咸。”
周大勺抬脚就踹:“你说谁手抖?”
“都闭嘴。”沈厉川没回头,手稳稳托着娃,“念冬,再喝半口。喝了爹给你找阴凉凉。”
小丫头听见“阴凉凉”,勉强张了嘴。
姜小草把帕子浸湿,拧到不滴水,仔细擦她的手心,又脱下小鞋,擦脚心和小腿弯。
“别用冷水猛泼。”她边擦边交代,“一点点降。大牛,继续扇,慢些,别把灰扇娃脸上。”
王大牛连忙把草帽偏了个角度:“中,俺轻点。”
赵铁山拄着木棍站在外圈,把几个想凑近看的战士赶开:“都干啥?看热闹能把娃看好?去前头找树荫,找水沟,找能歇脚的地方!”
“俺去!”陈麻子拔腿就跑,“谁也别跟俺抢,俺这回不贫了!”
林书远也扶着眼镜跟上:“我看地图,前面半里地有一道沟线。”
周大勺蹲在念冬脚边,拿破蒲扇轻轻扇着,嘴里嘀咕:“俺孙女前儿还跟雪人似的,今儿就晒成红苹果,这天也太欺负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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