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保则暗自松了口气。他与李家、海鲨帮同属一派,陈家败亡本让他心惊胆战,生怕元家赶尽杀绝。但看议定书里李家仍占北市米市码头,自己虽未得好处却也未遭清算,显然县丞是怕乡里一下少了两家大族,不好向上面交代,这才放过马家,他偷瞄钱三才惨白的脸,盘算着如何尽快与李家通气,接受这既定事实。
王盛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冲淡了天井里的檀香,他身为乡佐,背后有州郡王家撑腰,柳家和海龙会跟着他保持中立,这盘棋里本就无需争利。
议定书里柳家占城东码头布市,海龙会依旧做他们的水上营生,王家虽无额外好处,却也保住了原有基业 —— 对王盛江而言,安稳比什么都重要,过几年,自己也调到郡城里去了,家里会派人下来,柳家和海龙会没趁机生事,就是最好的结果。他看赵志丘志得意满,看钱三才失魂落魄,这结局早在预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看来郡司马高天奇给了元家很大的面子在下面游说县丞和县太爷。
“程仪奉上。” 元舒示意小厮端来乌木托盘,金银红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志丘笑纳,王盛江抬手示意随从接过,动作从容不迫 —— 王家不缺这点钱,接下只是给元家一个面子;
马有保连忙伸手接过,却也心安;
唯有钱三才盯着托盘,像看着烧红的烙铁。
元满自廊下走出,青衫映着日光,停在钱三才面前:“钱老太爷,书院清静,正好颐养天年。今日之后,若再生事端,莫怪小侄无礼。”
钱三才浑身一颤,颤抖着蘸了印泥,在议定书角落按下歪斜指印,那鲜红指印像滴血的伤口,洇在纸上,宣告着旧秩序的彻底崩塌。
赵志丘收好议定书,向元舒拱手,又对王盛江微微颔首:“王兄,元兄,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踏在高升的坦途上,身后晨曦港的风雨,已与他无关。
天井里檀香依旧,王盛江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王家要的安稳已得,柳家和海龙会也会继续看戏,这盘棋,总算落定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元家祖宅门前的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老长。赵志丘整理好官袍下摆,踩着小厮搭的脚凳登上青呢小轿。
轿帘放下前,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去 —— 远处的旗杆上,陈家那杆 “褚” 字血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暗红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黑紫,像一块凝固的伤疤。
“后生可畏啊……” 他低低叹了句,声音轻得被风卷走。这声叹里没有多少感慨,更多是对自己全身而退的庆幸。
元满那小子年纪轻轻,手段却这般狠辣果决,借官杀人、洗牌港口一气呵成,倒真让他刮目相看。
轿帘 “唰” 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血腥气,轿夫轻喝一声起轿,青呢小轿平稳地驶向郡城方向,车轮碾过石板的 “咕噜” 声里,满是即将高升的轻快。
马有保紧随其后登上自家轿子,轿帘刚合就急促地拍了拍轿壁:“快,去北市李家!” 他指尖还残留着接过程仪时的凉意,心里却火烧火燎 —— 得赶紧跟李家主说清楚议定书的条款,北市米市码头虽在,可元家占了盐仓和西市,得早做打算。轿子晃悠着前行,他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对未来的忐忑与算计。
王盛江的轿子则走得从容不迫。他端坐在轿中,听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声响。王家要的安稳已到手,柳家和海龙会那边也无需多操心,只要守住现有的基业,过两年调去郡城便是。
轿夫脚步沉稳,没有急着赶路,毕竟对王家而言,晨曦港的风雨已掀不起多少波澜。
最末的马车旁,钱三才被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颤。他的长衫还沾着午后的茶渍,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好不容易才踉跄着登上马车。
“去…… 回去……” 他声音嘶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车辕被压得 “吱呀” 作响,像不堪重负的哀鸣,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驶向那个名为 “荣休” 实为软禁的归宿。
阳光穿过车帘缝隙,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将那份苍老与绝望映得清清楚楚。
阶上,元舒负手而立,元平、元安在其身后元满次之在他们身后,四人望着四顶轿马次第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水汽与淡淡的味,像是在宣告旧时代的落幕。
“大哥,钱家真会安分?” 元安望着钱家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峰微蹙。钱家经营晨曦港百十年,盘根错节,哪能甘心就此沉寂。
元舒没有回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海面,千帆竞渡,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
“不会。”他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但十年之内,他们连翻身的船票都买不起。”
元满站在一旁,青衫被风吹得微动,钱家或许会挣扎,或许会暗中联络旧部,但元家已牢牢攥住盐仓、码头和官府的支持,更何况还有赵志丘在郡城作壁上观,钱家纵有不甘,也掀不起大浪。
元平沉声补充:“乡学那边已安排了人盯着,钱家的书信往来、访客都会过目,他们连传递消息会都有记录。”
元舒收回目光,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走了,我和元平清点盐仓和陈家的产业,元安去带人去独头山清点。。”
三兄弟转身走进祖宅,宣告着属于三家共治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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