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璇玑赶忙稽首:“见过小师叔祖……”然后他又看向元景悦,神色有几分迟疑,显然是拿不准称呼。
“也叫师叔祖。”喻浦言笑着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见过小师叔祖……”诸葛璇玑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又躬身打了个稽首,心底暗自苦笑——好嘛!这辈分一下小了这么多,平日里在宗门内被同辈乃至晚辈尊称师兄,如今竟要称呼一个看着比自己还小、且尚未入品的少年为“小师叔祖”,一时之间竟有些别扭。
诸葛璇玑定了定神,缓步走近石桌旁的凳子,却没有立刻坐下。元满目光微凝,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无瑕的方巾,指尖灵力微动,方巾便平平整整地铺在了凳面上,连边角都对齐得丝毫不差,确认没有半点污渍后,他才身姿挺拔地缓缓坐下,衣袖始终保持平整,未曾沾到凳子分毫。
元满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心里暗自诽谤:洁癖?倒是没想到,这位实力逆天、风度翩翩的师侄,还有这样的小毛病,连坐凳子都要垫上方巾,未免也太过讲究了些。
一旁的元景悦也看呆了,抱着银白色飞鹤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往元满身边靠了靠,用气音小声说道:“哥,这位……也太讲究了吧。”元满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依旧落在诸葛璇玑身上,心中对这位师侄的好奇。
喻浦言对此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惯了诸葛璇玑的洁癖,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开门见山:“璇玑,你此番从北方回来,那边情形究竟如何?听闻今岁北地苦寒,远超往年。”
提到北方战事,诸葛璇玑脸上那点因洁癖和辈分带来的细微别扭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他坐姿依旧挺拔,周身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仿佛被厚重的阴霾沉淀下来,连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变得凝滞。
“回喻师叔祖,”他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着千斤重担,“情形……极其严峻。今岁北地,确是天灾人祸并发,乱象已成燎原之势,再难遏制。”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似是在平复心底的沉重,缓缓道:“我奉宗门之命,支援北境一年有余。初时,只是匈奴、契丹诸部与我朝边境的摩擦加剧,虽有伤亡,却仍能稳住局势。可自入冬以来,北地遭遇百年不遇的酷寒,风雪弥天,连日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据说草原深处的湖泊一夜冻彻三尺,牲畜成批倒毙,尸骨遍野。”
元满坐在一旁,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虽未曾去过北地,却也能想象出那种酷寒的景象——连湖泊都能一夜冻彻,寻常百姓与牲畜,怕是根本难以存活。
“匈奴、契丹诸部,本就以游牧为生,草场是他们的命根。”诸葛璇玑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如今草场被冰封,牛羊马匹冻饿而死不计其数,部落里的老人、孩子,饿死、冻死的比比皆是。他们活不下去,便只能南下抢掠,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但此次南下,与往年截然不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往年他们只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分散南下,各自为战,我朝守军尚可逐个抵御。可这一次,诸部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打破了世代的隔阂,整合了所有可用的力量,集结了几百万士卒南下,更可怕的是,他们裹挟着冻饿绝望的部民,数量竟达到上亿之多。”
“上亿?”元景悦忍不住小声惊呼,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上亿部民,再加上百万士卒,这般规模,简直是铺天盖地,如诸葛璇玑所说,如同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怕是寸草不生。
元满的掌心沁出一丝冷汗,几百万士卒,上亿裹挟的部民,这样的规模,远比淞江的倭人作乱要可怕得多。他在淞江面对的,只是上万倭人高手,便已打得异常艰难,更何况是北地这般碾压式的兵力。
诸葛璇玑没有在意元景悦的惊呼,缓缓说道:“这些部民,早已被冻饿逼到了绝境,疯了一般冲击防线,他们不怕死,只为能抢到一口吃的,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我大乾守军,既要抵御几百万士卒的猛攻,还要面对这些不计代价的部民,处境极为艰难。”
“镇国大将军曹鸿,已协调北疆洲、幽洲、燕赵洲、三晋洲主力,合并朔方洲原有兵力,合计八百万大军,布防在朔方洲绵延六千里的前线上。”诸葛璇玑的声音在清雅的小院中回荡,吐出的数字沉重得让人心头发紧,“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挽颓势。”
元满的呼吸微微一滞,八百万大军!六千里防线!他即便对军国大事了解不多,也能感受到这数字背后倾注的国家意志与海量资源,还有那份山雨欲来的极致压抑。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书籍,知晓这世界人口众多,光大乾王朝便有七亿左右人口,可这般动辄百万、上亿的大战,依旧远超他的想象,那份铺天盖地的惨烈,光是听闻,便让人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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