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还挂在脸上,冰冷的,湿热的,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和心底翻涌的绝望与荒谬。
元满那张并不英俊、甚至有些圆润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清晰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怎么了?栀夏。”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手还轻轻扶在她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衣袖,传来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了渡河的那一刻。回到了他……还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巨大的冲击让张栀夏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无数碎片在疯狂旋转撞击。刚刚经历过的冰冷河水、灼热爆炸、撕心裂肺的哭喊、对岸那座赤红的坟冢……所有鲜明到刺骨的记忆,与眼前这平静温暖的现实剧烈冲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她想说什么?说“我看到你死了”?说“我们前面有埋伏,全是火蚁”?说“我们不要过去,快逃”?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怎么说?他怎么会信?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某种回溯时间的秘法?还是她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心魔幻境?或者是……她“死”后看到的最后景象,其实是某种诡异的预言?
而且,就算说了,他能改变什么吗?那些火蚁的数量,那三头火蚁王的恐怖,那种绝境……她“经历”过,知道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就算提前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又能如何?提前逃跑?可往哪里逃?后方是刚渡过的河,对岸情况不明,两侧……两侧的地形她根本没时间仔细探查。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但最后,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压过了一切:不能说。至少不能完全说。不能让他分心,不能打乱他既定的判断和节奏。
在那种绝境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分心、犹豫,都可能是致命的。她“上一次”最后的哭喊和无力,就是证明。
必须冷静。必须……
“没、没什么。” 她听到自己用尽全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控制着颤抖,“就是……就是刚才在力士肩膀上,晃得有点头晕,被太阳晒得有点难受。突然眼前一黑……”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个动作倒是自然了些。“现在好多了。”
元满看着她,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还泛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但此刻并非深究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河面,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嗯,那稍微歇一下。我们得找地方过河。这河不算太深,前面应该有浅滩。”
“好。” 张栀夏低低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那张此刻让她心口刺痛的脸。她必须集中精神,必须利用这“第二次”机会,观察,记忆,寻找……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能的破绽或转机。
接下来的过程,与她记忆(或者说“经历”)中的第一次,几乎完全一致。
指挥黄巾力士沿着河岸向上游寻找浅滩,找到那处布满鹅卵石的缓流区,收起力士,符兵推着水缸渡河,成功上岸,短暂休整,重新召唤力士,继续向东前行……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连阳光穿过稀疏枝叶在地面投下的光斑形状,空气中飘来的泥土和青草气味,身下黄巾力士迈步时带来的、略有规律的颠簸感……都一模一样。
这种“预知”般的熟悉感,没有带来任何安心,反而让张栀夏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这感觉就像被绑在一辆驶向已知悬崖的马车上,能清楚地看到前方断崖的轮廓,听到越来越近的风声,却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坠落。
唯一的不同,是她自己。
她的恐惧依旧存在,甚至在看到前方藤甲兵停下抬盾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但这一次,恐惧之下,包裹着一层更加冰冷坚硬的壳——那是“经历”过一次彻底绝望后,被强行催生出的某种近乎麻木的“观察者”状态。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当暗红色的焦土、蒸腾的热浪、密密麻麻涌出的赤红身影、三头令人窒息的巨大火蚁王——依次在眼前上演时,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地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刺痛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火蚁王嘶鸣,赤潮涌来,战斗爆发……
箭雨,盾墙撞击,藤甲兵燃烧消散……一切都在重演。
但张栀夏的目光,却像最苛刻的考官,死死盯在元满身上,盯在他周围的环境上,盯在那些火蚁的攻击模式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