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云尔接过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铜钱很普通，跟市面上流通的通宝铜钱没什么区别，边角磨得发亮。

这只是一枚普通的市面上流通的铜钱，主公是什么意思？这个秦二少是是主公的朋友？但是他没有可能去质疑这种事情，也得不到求证。

但秦酒亲自登门，亲口承认是“元景满的朋友”，并拿出所谓的信物就已经足够了。这就够了。

“秦二少，元公子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秦酒叹了口气，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五月交货，六月验收，度支司批了，金部卡着，金部郎中齐百寇咬死“额度用完了”，拖了三个月，两万两银子一分没见着。

充云尔听完秦酒的叙述，把钱塞进衣袖里面，两万两银子。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后续还有三笔银子，这才是关键问题，银子怎么能让户部的金部郎中给。

元满把这个人推到他这里来，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既然主公把人弄来了，他总要想办法。

充云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他有什么？找谁？先去问问朱雀街的铁掌帮帮主臧冬明，毕竟他还帮忙管着白虎街，实际上臧冬明才是白虎和朱雀两街的老大。

充云尔这种从小人物转变成大人物的思维还没有转变过来，还没有枭雄的思考方式，遇见问题他第一想到的还是去找上面的人。

可他都快顶天了，江湖地位现在已经很高了。

不找铁掌帮帮主臧冬明那找谁？想通此处，充云尔压下眼底沉色，转头看向秦酒：“秦二少不必焦虑。既然是元公子托付的事，我必然尽力周全。”

“此事牵扯户部金部司，层级不低，你且在客栈安心等候消息，三日之内，我必给你一个准信。”

秦酒走后，充云尔整了整衣袍，叫来心腹备车，带上陈年的老酒，直奔铁掌帮总舵。

铁掌帮总舵在朱雀外街新立的门户上，原来狂风帮的被他做了副帮主和长老门的办公场所，充云尔到的时候，臧冬明正在后堂跟几个长老议事。

听手下说充云尔来了，臧冬明愣了一下，挥手让堂主们退下，让人请充云尔进来。

“充帮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臧冬明坐在上首，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他。

“这不是来看老哥了吗？这一个月多亏了你的帮助，在白虎街才没什么乱子。带了坛好酒，和老哥对饮一杯。”充云尔笑着往里走。

臧冬明见充云尔提着酒坛进来，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抬手让座。

“充帮主有心了。坐。”

充云尔也不客气，将酒坛放在桌上，解开封口，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他给臧冬明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上，双手端起酒杯：“臧帮主，这一杯敬您。这一个多月，白虎街能安稳，全靠您老哥压着。我充云尔心里有数。”

臧冬明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尽。

“说吧，什么事。”臧冬明放下酒杯，看着充云尔，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你这个人，没事不会提着酒来找我。”

充云尔笑了笑，没有急着说，又给臧冬明斟了一杯，这才开口：“臧帮主，确实有件事想请教您。”

他把秦家的事说了一遍——有个朋友被户部卡了银子，两万两，太医院的药材款，金部郎中齐百寇咬死“额度用完了”，拖了三个月。说完，他看着臧冬明，等他说话。

臧冬明安静听完，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泛起沉凝之色。

两万两白银，放在京都顶级权贵眼中，算不上惊天巨款，对能把生意做到太医院的商家而言，也不足以伤筋动骨。

但臧冬明心里明白，充云尔的朋友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两万两。

正如秦酒此前所言，这是开篇先例。今日金部司无故压下这笔合规账款，明日秦家其余三笔总计近十万两的商贸款项，必然会被层层卡死、尽数截留。一旦这个口子被撕开，往后秦家在大乾所有朝堂相关的生意，都会沦为文官派系随意拿捏的肥肉。

此事看似微小，实则断人脉、断商路、断根基。

臧冬明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压不住心底的层层思虑。

他是江湖厮杀爬上来的人，相较于京都盘踞数十年的老牌势力、根深蒂固的文官派系，依旧是浅薄。

大乾文官八大家，杜、阮、舒、闵、何、施、纪、吕，盘根错节、遍布朝野。

左相杜毓裘总揽文官大局，户部尚书阮槐玉、侍郎舒貔幕把控整个户部体系。

户部权责划分清晰，本部掌户籍赋税、度支司掌核算、金部司掌出纳、仓部司掌仓储，四司闭环锁死天下钱粮。

齐百寇身为金部郎中，看着只是区区五品官，却手握款项出纳实权，背后站着整个户部文官派系，有阮、舒两大上官撑腰，更有八大家的庞大脉络兜底。

这种层级的对手，绝非他们江湖帮主能轻易硬碰的。

“谁的意思？”臧冬明问了一个充云尔没有说的关键点。

“元峰主推荐来的！”充云尔只好搬出后面的背景板元满来，毕竟要打动臧冬明，拖着臧冬明下水，他自己的份量不够。

臧冬明眼底所有的迟疑、审慎，骤然一凝，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充云尔背后站着谁，玄机门的峰主，喻浦言的师弟，国师曹小胜总不至于站在元满的对立面。

这个身份，确实可以操作一下，毕竟只是一个外来的商户，放开这笔银子对户部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臧冬明思虑了一下，觉得不是多大的问题，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是元峰主的意思，那这事我帮你问问。”臧冬明端起酒杯，语气轻松，“金部那边，我认识一个书吏，在齐百寇手底下干了七八年，多少能递上话。两万两银子，不是什么大数目，齐百寇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人。”

充云尔连忙道谢，又敬了臧冬明一杯。

两人又喝了几杯，充云尔便起身告辞了。走出铁掌帮大门，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可他不知道的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臧冬明、充云尔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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