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他不会武功，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小二，平时端茶倒水跑腿打杂。他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他趁乱往反方向跑，又借着夜色和灌木丛的掩护躲过了第一波追击。

但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双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交替迈动。眼泪和鼻涕冻在一起，糊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不紧不慢，像是猎人跟在猎物身后，享受着追逐的乐趣。

阿南心中一紧，脚下被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一只穿着皮靴的脚已经踩住了他的后背，将他重新摁回雪地里。

那只脚很重，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南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一张阴沉的脸——乞扶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身后，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鲜卑七品高手，骑着灰马一路追来，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像猫捉老鼠一样，享受着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感。

“小兔子，跑得还挺快。”乞扶果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可惜，你跑错方向了。”

阿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乞扶果然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一个不会武功的店小二，也敢跟着江湖人蹚这趟浑水？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阿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我只是……客栈的伙计……”

“客栈的伙计？”乞扶果然眯起眼睛，脚上加重了力道，踩得阿南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你为什么要跑？那些江湖人跑了也就罢了，你一个普通人，乖乖投降，说不定还能留一条命。”

阿南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雪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投降？你们这些蛮子，杀了我们的客人，还要我投降？”

乞扶果然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没想到一个店小二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冷冷问道。

“知道。”阿南说，“鲜卑的七品高手，乞扶果然。刚才在废墟那边，我听那些江湖人说了。”

“那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阿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打过来？”

乞扶果然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为什么？你们大乾占着最肥沃的土地，我们只能在北疆的苦寒之地讨生活。凭什么？”

“所以你们就来抢？”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阿南沉默了。

他只是一个店小二，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不知道这片土地是谁的，不知道谁对谁错。

他只知道，他从小长大的客栈被烧了，那些一起喝酒聊天的江湖人被杀了，那个叫他“小二哥”的玄机门少年，现在生死未卜。

他只知道，这些骑马拿刀的人，是敌人。

阿南忽然不抖了。

他趴在雪地里，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得对，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一个店小二，打不过你，很正常。”

乞扶果然以为他终于认命了，冷笑一声，松开了脚，退后半步，缓缓拔出腰间的窄刃长刀：“算你识相。看在你是普通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寒光。

乞扶果然举刀，准备一刀斩下阿南的头颅。

但就在他举刀的那一瞬间，阿南动了。

他没有向后躲，也没有向旁边滚——他双手猛地抓住乞扶果然踩在他身边的左脚脚踝，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拉，同时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一口咬在乞扶果然的小腿上，牙齿嵌进肉里，死死不放。

这一口对一个七品高手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但阿南咬得太狠了，像一条护食的野狗，牙齿深深陷入血肉之中，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乞扶果然吃痛，眉头一皱，一脚踢在阿南的胸口。这一脚蕴含了真气，阿南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至少断了三根。他被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血中混着两颗被崩断的牙齿。

但他居然又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雪地上，胸口凹陷了一块，嘴角挂着血沫，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看着乞扶果然小腿上那个鲜血淋漓的牙印，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沾满鲜血的牙齿。

“老子咬到你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老子一个店小二，咬了一个七品高手一口。值了。”

乞扶果然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想到，一个不会武功的店小二，居然能在临死前咬伤他——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找死。”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身影一闪，出现在阿南面前，一刀横斩。

阿南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刀光朝自己的脖子斩来，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两个字——

“蛮狗！”

刀光掠过。

声音戛然而止。

阿南的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雪地上。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带着血，带着痛快，带着一种小人物的倔强和不屈。

他的无头尸体在原地站立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后倒下，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乞扶果然收回长刀，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颗头颅的笑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一脚将头颅踢飞，转身离去，但小腿上那个牙印传来的阵痛，却一直在提醒他——一只蚂蚁竟然也敢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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