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试图逃跑,我这法宝叫飞雪幡,雪到哪里我就能到哪里。”澈丽格尔看着图门城静静的说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元满好奇道。
“旭日干已经飞书给我,誉满天下的玄机门小师叔祖来了,我怎么能怠慢。”澈丽格尔撒然一笑,却也是美颜动人。
“多谢大统领赞誉,我想进城去,不知道可否行个方便。”元满也嬉皮笑脸的问道,既然没什么敌意,不妨拉个近乎。
澈丽格尔听到元满那句“行个方便”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形成的裂缝,边缘处有细碎的冰屑沿着衣袍边缘滑落。
几百年了只有祭祀大人们才会这样嬉皮笑脸的和她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元满脸上多停了一息,对这个小家伙很是感兴趣,好像这小子才十六岁。
然后她往前抬步就走:“图门城被围了三个月,死了很多人,紫阳门去年也来了人,还有百蛮山、神农派。”她边说边往大营方向走。
元满只好跟在后面,澈丽格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雪在她脚下簌簌作响,脚印落在身后,又迅速被飞雪填平。
高冠、玄袍、单薄的身形。单从背影看,谁也想不到这是指挥三百万联军围城的契丹八品巅峰大统领。她走得不疾不徐,既不像押送俘虏,也不像待客,倒像是带着一只迷路的狗回窝,走两步还得回头看看他跟上没有。
营地在她靠近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巡逻的骑兵见到她,远远就勒马停住,低头行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元满时虽然带着疑惑,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询问。元满跟在后面,感觉像进了一头巨兽张开的嘴里,满眼的帐篷、马匹、刀枪林列,光是他看到的这一段路就有数千骑的规模,远处更是黑压压不见边际。
她带他穿过了大营的前阵,一直走到金顶大帐后面一处矮帐前才停下。矮帐门口挂着一块防雪帘,帘子被风雪掀开她走了进去,元满在门口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进去了。
帐内出乎意料地简朴,没有金银器皿,只有一张矮案、一盏油灯、一个旧木架,架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衣袍。地面铺着厚毛毡,角落一只小铜炉烧着炭火,暖意扑人。她绕过矮案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只铜壶,倒了碗热羊奶,推到案边,看了一眼元满:“坐。”
元满没有扭捏,盘腿在案前坐下,双手捧起那碗羊奶。碗壁烫手,奶香浓郁扑鼻。他没有急着喝,先低头闻了闻,又抬眼看向澈丽格尔。
她像是看穿他心思,语气淡淡道:“先和我聊聊天。”
元满也是无奈,低头喝了一大口。奶是热过的,加了盐和某种香料,入喉暖意直达胸口,整个人像从冰窟里被拽了出来。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多谢大统领款待。”
澈丽格尔没有理元满,而是拿起一枚铁签拨了拨炭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浅淡的轮廓:“北方的我们没有办法,今年比去年更难,已经连续五年极寒天气了,我们不得不南下。”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和元满解释北方的困境。
“契丹是大族,人口上亿,西边还有突厥,再西边是匈奴,东北是女真、鲜卑、乌桓三大部族,人口数亿,但是今年的夏天只有三个月。”澈丽格尔轻轻的拨动前面的火。
澈丽格尔的声音不高,拨火的动作也很轻,却让整个帐内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元满端着那碗羊奶,一时没有说话。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大乾与北蛮之间的战争,却没想到从澈丽格尔嘴里说出来,变成了天时逼人的不得已。他没有接过话,而是安静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澈丽格尔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些话了,话头一旦打开就没有要停的意思,却也不急不忙,声音始终平稳:“你不会明白,当一片土地五年没有收成,雪季从六个月变成九个月的时候,一个部族要怎么活下去。契丹上亿人口,牛羊冻死大半,草场变成了冻土,夏天只有三个月。男人们没有活路,只能拿起刀枪南下抢。不是他们想打仗,是他们不打仗就会饿死在北边。”
她终于抬起头,火光在她眼底跳动:“你以为三百万联军是什么?是女真、鲜卑、乌桓、契丹四族快要饿死的人拼凑成的一支求活命的队伍。他们中间没有多少人真想要大乾的疆土,他们只想要一块能活人的地。”
“可是北方想要南下,哪有那么容易,你们大乾有十二侯,军功赫赫,还有七门十派,甚至有人族的顶尖强者喻浦言,对就是你的师兄。”澈丽格尔说到这里对着元满笑了笑。
“我一百七十年前就听大祭司说,喻前辈高山远瞩,很是伟大,但是我没见过,也不理解,大乾这么大,为什么不让出两洲之地给我们呢?”
元满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大统领,我年纪小,没打过多少仗,也没读过多少庙堂上的大道理。但你问我大乾为什么不让出两洲之地,我说说我自己的看法。”
澈丽格尔微微抬眼。
元满把碗放在矮案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两洲之地,听着好像只是地图上一块地方。可那上面住着多少人?他们世世代代在那片地上种田、盖屋、娶妻、生子。你们要的是能活命的地,他们要的是能回家的屋。你说北方苦,我信。可是大统领你想过没有——这仗要是打赢了,你们占了朔方州,百姓怎么办?他们往南逃,南边的大乾百姓又往哪逃?这天下就这一片地,你退一步,我退一步,退到哪天是尽头?”
“我不是很懂这个世界!但是我知道,侵略就是侵略。”元满想起了前世“喻师兄高瞻远瞩也好,十二侯寸步不让也罢,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占了去无动于衷。”
澈丽格尔听他这么说很是好笑,心里可能在想,你一小家伙懂什么。
那笑意不大,却让她脸上那层霜气似的冷淡化开了一些。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像看一只初生牛犊似的看着元满,目光里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一小家伙,倒跟我讲起天下大势来了。”
她摇了摇头,铁签在炭火里轻轻拨了两下,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你今年十六岁。你这辈子挨过饿吗?真正饿到肚子贴着脊梁骨,连树皮都啃光的那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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