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连老天都不忍心打扰他说话。

“但是我吃过一次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姑娘，在他守城归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凑到他旁边示意他弯下腰。

身上带着累累伤痕的青年顺从的躬身，小姑娘把一朵粉色的纸花别到了他耳边，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

“荣荣今天的份额给神子大人哦，很甜的！”

江洄愣住了，他下意识的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圆圆的，咬下去会出水，真的很甜。

他只见过别人吃，自己吃还是头一次。

青年笑了笑，在女孩儿期盼的目光下直起身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很甜。”

说到这里，青年的眼皮垂下来了一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很丑，到处都是伤口和疤痕。

“我和我的老师分享了这件事，我问他，那个东西很好吃，叫什么名字...他只说是一种被高层淘汰掉的‘水果’，然后就被带走惩罚了，理由是让我吃了能量块以外的东西。”

江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水果’就变成了他心目中最好吃的东西，因为他再也没有吃过别的了。

就好像张海官说，那些伤痛对他来说是‘还好’一样，因为张海官根本不知道没有伤痛和压迫的正常生活是怎样的。

而他也是，他没有吃过别的东西，不知道正常人吃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于是水果就变成了他的‘最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江洄和张海官，他们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张海官沉默了，他明白江洄在用自己举例，想要他能够理解这一方天地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这件事。

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神庭一边宣扬着江洄的高贵，一边当着他的面将尸体做成能量块给他吃，简直矛盾极了。

明明在无相城里，贵族也是能吃正常食物的，为什么他却没有吃过呢？

可江洄的地位应该很高才对啊...

“所以吃那些食物真的会...污浊你的身体吗？”听起来很离谱，但万一呢？

然而青年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这一句。

“我和异种没什么区别。”

异种会因为吃点东西就死翘翘吗？当然不会。

或者说因为吃了东西而导致血脉退化？那更是闻所未闻。

“那就好。”张海官舒了一口气，他往外蹭了蹭，站起来走到床边的小箱子旁边。

“你等会儿。”

张海官在箱子里翻了翻，扒拉出一块被油纸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大概巴掌大小。

油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的地方还洇出了一小圈油渍。

他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米糕，已经凉了，表面有些发硬，但还很完整。

张家的食堂鲜少出现甜品，这个米糕已经算是很甜的东西了，每次有这种甜一点的东西时，张海官就偷摸带回来点。

他爱吃甜，甜的味道能短暂麻痹被痛楚折磨的身体，还能快速提高岌岌可危的血糖。

以前的时候...是不缺这种东西的，所以好像也没意识到自己对甜食的偏爱。

后来发现甜食是性价比最高的食物，糖和油都能补充大量的热量。

他把米糕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泷。

江洄看着那半块米糕，又看了看张海官，他知道张海官大概是受了触动想让他尝尝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你吃吧，我不用吃东西。”

“我吃过了。”张海官语气很笃定。

笃定到如果江洄再追问一句他就会露馅的程度。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把那半块米糕接了过去，静静的看了它一会儿。

许久，他才咬下了第一口。

张海官安静地等着他的反应，就像一个小孩子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别人之后，忐忑地等着对方说“我很喜欢”一样。

但他比普通的小孩子要会藏，面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手里那半块小的米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但余光一直挂在江洄的脸上。

江洄慢条斯理的吃着，米香和糖的甜弥漫在唇齿间。

“甜的，”他想了想，在寥寥无几的形容食物口感的词库里找了一个合适的词，“很软。”

比能量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比鬼怪的血肉还要软。

“米糕当然是软的，”张海官说，“又不是石头。”

江洄当然知道这个，只不过在他吃过的东西里，基本上都是邦硬的口感。

他又咬了一口，一点一点把米糕在嘴里抿开，用舌头和牙齿仔细地分解着这块米糕，从外皮的微微干硬到内里的绵软湿润，从淡淡的米香到那一丁点的甜。

没吃过，真好吃。

张海官看着他那副无比珍惜的模样，抿着唇，把嘴里的那小块米糕咽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好像有点明白江洄看见他伤口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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