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过饭以后就去找卖纸钱的地方,那地方很好找,棺材铺子一般都很显眼。
铺子里祭祖的东西很齐全,纸钱、金银元宝,还有纸糊的衣裳和鞋,颜色鲜亮,叠得整整齐齐。
张小猫伸手摸了摸那一叠黄纸,纸页粗糙,但边缘压得齐整。
他低着头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铺子的老板。
“这些怎么卖?”
老板看他那个表情,叹了一口气,给他挑了几样合算的。
于是张小猫买了一摞黄纸、几串金银元宝,又加了件纸糊的褂子。
纸糊褂子是深蓝色的,跟他刚才在布店门口看的那块布料颜色差不多,他爹喜欢这个颜色。
前些年铜制品铁制品都不让买卖,家里有点这种东西的都送去充公了,他没能买到合适的铜盆。
老板看了他一眼,匀了他一个木盆。
笑死,别说是铜盆了,搪瓷脸盆都没有,这玩意儿得去供销社换的,虽然今年放开了点,但大家还是战战兢兢的。
他付了钱,把东西小心地包好抱在怀里。
“走吧。”
张小猫带着江洄走了很久,最后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来。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
春风渡万物,绿意笼罩着这片堤岸。
张小猫把布袋放下,他就地蹲下,把黄纸和元宝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在河滩上码好。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打黄纸需要印金,他掏出一张身上面额最大的钱,按压在第一张黄纸上,一丝不苟的从头到尾均匀按压过整张黄纸。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点压在黄纸上,把整沓黄纸顺时针旋转,打成花状。
打成花状的一小沓黄纸被少年对折起来,放在旁边备用。
张小猫也没叫江洄帮忙,自己折好了拿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压好。
打黄纸,看着很枯燥,可是江洄莫名从这机械的动作中看到了一种名为缅怀的情意。
黄纸被折的很规整,张小猫的动作熟练极了,但一个人做这些还是需要很久的,他忙活了约摸半个时辰才整好。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张小猫把打好的黄纸摞成一摞,又把那件纸糊的深蓝褂子展开,压在最上面。
他在木盆里放上了一层沙土,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光一瞬间亮起,在风中明灭不定的跳了跳。
张小猫拿起一沓黄纸,火柴凑到边上,火舌舔上纸页的边缘,黄纸的一角开始蜷曲,然后慢慢往里烧,把一小片河滩照亮了。
火光映着张小猫的脸,少年黝黑的眼眸定定的看着燃起火苗的黄纸,眉眼舒展。
“爹啊,你娃现在在外地,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想你了。”他低声碎碎念着,
“你不一定能收到这些钱,但是我也来不及准备了,只能这样了...你能收到就吃两顿好的,收不到,就权当接济这里的孤魂野鬼了。”
张小猫蹲在火堆前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纸钱在火里卷曲发黑,慢慢变成灰烬。
火苗把热气送到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火光里颤了颤,有水汽慢慢升上来,又被热意烘干。
“...爹。”他中间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一边说一边继续拿黄纸烧。
他声音不大,被河水和夜风的声音掩盖了大半,
“我今年十八了,你走那年我才四岁,你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太清了,就知道你很高,力气很大。”
其实也不一定真的力气很大,毕竟他爹死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崽子,看谁都觉得力气大。
火堆里的黄纸烧到一半,发出了哔哔剥剥的声音。他又往里面添了一串金元宝,看着那些金箔纸被火焰淹没,像一片片发光的叶子。
“我跟你汇报一下,我这两年在佛爷府上过得挺好的,有饭吃有地方睡,副官很照顾我,也没让我干危险的事,府里的人虽然话少,但没人欺负我。”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火堆,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偷眼瞄了瞄安静的蹲在他旁边的江洄。
“不过我现在交到好朋友了,话也不多,但人特别好,他叫江洄。
他不会做饭烧火,但他会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很能干的...
我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跟我住一起的时候没饿着也没冻着,就是有段时间伙食不太好,他跟着我也没吃到什么好吃的。”
张小猫开始夹带私货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想在老爹面前充面子,又怕江洄不高兴。
于是隔三差五他就观察一下江洄的表情,发现这家伙听的还挺入迷的。
“反正我特别会照顾人,我把我自己照顾的也很好。”
他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笑,眼眶里的水色却越发明显。
少年吸了吸鼻子,伸手把那件深蓝色的纸褂子推进火堆里。
他盯着那件褂子烧完,看着它在火里变成一片蜷曲的灰黑色的轮廓,然后才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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