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秀才站在柜台里拨打着算盘，这两天整理赃物可把他累得不轻。
谷大仓把一个荷叶包着的烧鸡扔了过去:“烧鸡，尝尝！”
夏秀才放下账本，打开荷叶，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闭着眼睛品味一番之后，撇嘴摇头:“不正宗！符离集的才正宗！”
谷大仓乐了:“就你这抠搜的，还吃过符离集的烧鸡？”
夏秀才白了他一眼，反驳说:“我那叫会过日子！”
谷大仓不再开玩笑，问他:“仓库的货清理出来了，价值多少钱？”
夏秀才把账本推过来，谷大仓又推了回去:“我又看不懂，你给我干啥？直接说呗！”
“除去送还出去的货物，仓库还剩下银元宝一千二百五十两，龙洋三千八百块，古董字画无法估价，暂时封存。”
“昨天带回来的龙洋四千五百六十七块，铜钱八百九十一吊，金首饰三斤六两三钱，银首饰八斤十二两一钱。”
夏秀才把数字精确到钱这个单位，工作已经相当细致了。
谷大仓揪下一个鸡腿塞进嘴里，一边嚼巴一边说:“收拾一下，带你去宿县溜达溜达去！”
夏秀才一听这个就兴奋了:“真的？那太好了，我有个同科好友就在宿县临涣，叫周玉山，听说现在混大发了！”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两个浑身漆黑的男子走了进来，黑得连脸都看不清楚，就衬托得黄色的门牙像两块发光的金子。
这是两个贩卖煤炭的商人，一进门就吆喝上了，显得很豪气:“掌柜的，来个单间！”
谷大仓还没说话，一个伙计过来就开始撵人了:“你这一身黑碳，把我们的客房都给染黑了，麻烦换一家吧！”
“啥意思？看不起我们？”炭商不高兴了，推了伙计一把，直接给家丁的衣服上印了两个黑色的手印子，往柜台上拍下一块龙洋，大声说，“长期住，住到过年！床铺脏了，我们赔！钱不够了，就说话！”
谷大仓撩开马褂，露出腰里的手枪，却对着碳商拱手笑着说:“二位别生气，来者是客，我们开门做生意，当然欢迎两位了！不用说什么赔不赔的，照常付房钱就好!”
一个炭商也拱手笑着回话:“还是这位小哥会说话，一看就知道是当家的少爷！”
伙计马上纠正:“什么少爷，这是我们家老爷！”
谷大仓轻轻推了他一把:“啥老爷少爷的！都是江湖兄弟，都是兄弟！去，给两位兄弟打水冲洗一下！”
两个炭商偷偷看了一眼谷大仓腰里的手枪，拱手跟着伙计去了后院。
尽管洗了澡，换了衣服，这两个炭商还是比别人黑，指甲盖里都是黑色的油泥。两人在前厅饭堂里要了两个菜，都是荤的，一壶酒，对坐着就喝了起来，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谷大仓在后院里看着炭商拉来的煤炭，都是精煤，黑得发亮光，马车上有“合众公司”的字样。
这就是烈山来的货了。
他马上跑进饭堂，主动去和那两个煤炭商人聊天:“二位的煤炭从哪里运来的？品相不错！”
炭商甲回答:“烈山的，一等品，能不好么？”
谷大仓试探着问:“听说那边煤炭最近闹得挺凶，不知道是啥情况，能说说不？”
“那有啥不能说的？”炭商乙打开了话匣子，“掌柜的你人不错，我就给你说说，你可千万别在外头乱说。这事闹的，官府太不地道了！”
谷大仓抬手招呼伙计给添一个菜，自己也拿了一双筷子坐下来跟对方一起吃喝:“二位放心，我就是觉得好玩，不外传！”
炭商甲接着说话，怨气还挺重:“人家私人开矿开得好好的，每月都交税，再说了，煤矿在安徽，他徐州道台凭啥管得了安徽烈山的煤矿？人家矿场老板也不是吃素的，直接跟道台衙门杠上了。衙门不占理，不敢动用军队，矿场上有几百口子人呢，可笑他道台衙门到现在都拿人家煤矿没办法呢！”
谷大仓给二人倒上酒，继续追问:“矿场的掌柜的是谁啊？这么厉害呢！”
炭商乙摆手回答:“人家不叫掌柜的，叫股东，经理，人家出货不用驴拉，都是机器拽，绳子都是钢的，可结实了，怎么都拉不断！他们挖矿都不用铁镐，机器哒哒哒就能自己挖…”
谷大仓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新鲜事:“真有这么厉害？他们有枪吗？”
炭商甲回答:“当然有了，还不少呢！之前衙门派过去几个民团，扛着大刀过去，结果被打得屁滚尿流！”
谷大仓头皮一紧，心开始慌了:“还真是不好惹呢！”
炭商乙叹了一口气:“架不住人家一直惦记着呢，官府越来越不要脸了，看来，这样的大清也长久不了啦！”
话音刚落，角落里正在吃饭的两个男子就起身走了过来，直接把炭商乙的胳膊反剪起来，嘴里还吓唬着:“竟然敢妄议朝廷是非，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两个炭商的脸色更黑了，谷大仓的脸也拉长了，愤怒地拍着桌子问店里的伙计:“谁把狗放进来的？”
其中一个男子掏出一个白色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非常嚣张地说:“我们是县衙的监听使，专门监听这些非议朝廷的贼子，我知道你是谷大掌柜的，可这客栈也不是法外之地…”
谷大仓眉头皱起来了，开始提人:“我是县太爷的干儿子，跟你们的彭松捕头关系很好的!”
那人却压根不给面子:“对不住，我们就是奉了知县的令来这里稽查的，还有，你还不知道呢吧，彭捕头已经卸任离职了！”
谷大仓震惊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男子回答:“今天早上的事!”
另一男子不耐烦了:“别废话，全部带走！”
于是，两个炭商都被扣了起来。
谷大仓不干了，站起身来，再次露出腰里的枪，竖着眼睛说:“我看你们谁能从我这里带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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