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长凳一凑，便是个临时的茶座。杜百顺捋着半长不短的山羊胡，呷了口瓷碗里的茗茶，眉头一皱，先开了口：“贤弟，你说这世道，怎就越来越不像话了？之前在京城见着洋人的火轮车，呜呜泱泱地穿城而过，那铁家伙比咱们的马车快上十倍，这要是传到孔圣人耳朵里，怕是要气得拍案。”

对面的夏秀才挠了挠鼻子，放下手里那本翻得起毛边的《资治通鉴》，连连点头：“仁兄此言极是！想那汉唐盛世，四夷来朝，靠的是仁义道德，不是这些奇技淫巧。你再看如今，张口闭口‘民主’‘科学’，还要剪辫子，把祖宗的礼法都抛到脑后了。前几日我去书院，听几个后生说，连‘四书五经’都要改成选读了，这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杜百顺猛地一拍大腿，茶碗震得哐当响：“可不是嘛！就说这徐州城，曾几何时，何等规矩？知府老爷出巡，鸣锣开道，百姓肃立；如今倒好，满大街，甚至街边的小摊贩脑袋上都扣着顶戴花翎，即便是知府老爷，见了洋人还要点头哈腰。还有那劝业场里的洋布，比土布光鲜，价钱却贵上三成，偏还有人抢着买，真是忘了‘衣帛食肉’的古训了！”

夏秀才捻着胡须，长叹一声，又把书翻了一页：“依我看，还是古人活得明白。你看那三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终究是汉贼；刘备以仁义立身，方能三分天下。如今这世道，就是少了些讲忠义的君子，多了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就说那袁士凯，当年也是科举出身，如今倒好，跟着洋人学什么新政，忘了自己是炎黄子孙了！”

“贤弟高见！”杜百顺拊掌大笑，又斟了一碗茶，“我看呐，这天下终究要乱，唯有重拾孔孟之道，才能拨乱反正。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写一篇策论，呈给上面，让那些大人们醒醒……”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谬矣，谬矣！” 夏秀才一阵叹息。

杜百顺却摇头晃脑地念起了《论语》，声音朗朗，极尽怀旧之能。

杜百顺比夏秀才大了整整30岁，都是被八股文毒害的两代人，都是以读圣贤书自居，两人一坐下来，便从孔孟老庄开始谈起，谈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从三皇五帝，讲到当代圣君，从天工开物讲到洋务运动，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无不涉猎。

真叫一个相谈甚欢，茅房都跑了好几趟了，都是同来同往，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二人很快便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便决定结为忘年之交。

外孙子的正事，被这位主簿大人忘得一干二净。

胡一彪和谷大仓的谈话就没这么友好了，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还特地招呼几个衙役一同前去和谷大仓谈判，两人还没进屋，就在空地上吵吵起来了。

虽然对方有枪有炮令人胆寒，但是为了辛辛苦苦得来的家业，胡一彪不得不壮着胆子讨要说法:“我现在不管你是矿主还是什么民团团长，你最好把从我这里骗走的钱还回来！”

谷大仓斜着眼看他:“这位大哥，我他妈认识你吗？这大白天的在哪喝的？”

“你别给我装糊涂！”胡一彪想跳脚骂人，又没那个勇气，也只能加重语气说话，“什么金陵来的客商，还有发货的小舅子，还有什么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亲爹，都是你设的局!我们可让你给坑惨了，屌蛋精光了！你要是不还钱，我就…”

谷大仓当场就呛了回去:“我管你舅咋的，还是妗子咋地，你要是再胡扯，我可要治你个污蔑诽谤之罪了！”

胡一彪往后退了一步，反过来吓唬对方:“你敢！我舅姥爷可是从五品的…”

谷大仓哈哈大笑起来:“你没听我之前怎么说？我很快就是正五品的了，以后我可以跟你们的道台老爷平起平坐了，你拿那个老头吓唬谁？把我吓坏了，你赔钱不？”

胡一彪不依不饶:“你就说吧，让我怎么着才肯把钱退给我？”

谷大仓摆手打断他的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我认识你么？”

胡一彪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胡一彪，隔壁煤矿的，跟你玩砸价卖货的，没见过我，总得听过我的名字吧？”

谷大仓抠了抠耳朵，最终还是摇摇头:“没听过！”

胡一彪连续搓了几遍脸，长出一口气，显得很是无奈:“你让我很没面子呀！我现在跟你好好说话，你要珍惜机会，要是把我逼急了…”

“逼急了会咬人是不？”谷大仓压根就不跟着他的话走，“你要是有病就找大夫看看！咱俩又不认识，你今天就带个老头来找我要什么钱？你是不是打劫的？那你今天可来对地方了，我这里最欢迎打劫的土匪！”

胡一彪马上就要疯了，眼眶都快湿了，收起嚣张的态度，不停作揖:“你是我大哥行不行？我求求你了！把钱还给我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谷大仓看他那可怜样，也是心生怜悯，开口问:“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然后跑我这里来找补？欺负我一个外地小孩是吧？这样吧，你千万别哭，你让人骗走了多少钱？我补给你，别在这闹了！”

说着就开始往兜里掏钱。

“零头就不要了，你给我2万块吧！”胡一彪看到了希望，对方虽然没认账，只要愿意退钱就行，料想是为了照顾自己面子。

“多少？”谷大仓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中满是震惊，“我还以为二块三块呢，给你就当打发要饭的了，你开口就是2万，我干脆把煤矿送给你算了！”

胡一彪赶紧摆手:“那个就算了，不合适！”

谷大仓叫嚷起来:“你也不知道不合适啊？原来真是打劫的！快来人啊，有人打劫我了！”

他的叫嚷声把附近的民团都给招了过来，枪口齐刷刷的对准了胡一彪和他身后的几个衙役。

胡一彪再次搓了一遍脸，感慨一声:“毁了，又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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