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义和团里没有长官和上下级的称呼,不管师从哪个门派,都是互称师兄弟。
师兄弟可以很多,能被称作大师兄的,可就不多,这个称呼可是靠着威望挣来的。不光要有好身手,心思还得灵活,能服众,命令一下,底下兄弟就得义无反顾地去执行。
不管啥组织,只要人多的地方,就会有矛盾和纠纷,自己人也不例外,哪个队伍也不都是铁板一块,况且义和团成员基本都是练拳的,血气方刚,闹矛盾就再正常不过了。
处理内部纠纷的人,也没有个啥统一的称呼,叫判官的比较多,要给有矛盾的兄弟断个对错,还有权力惩罚犯错的人。这个活,一般人还真干不了,镇不住,管不了,断不清。
至于令旗官,就好理解了,传达攻进退防命令的,令旗一挥,该进就进,该推就退。
谷大仓他们今天碰到的,就是他们当年的令旗官和判官,大名闫宗儒,年龄三十多岁,比在场的所有人年龄都大,此人面相周正,鼻梁高耸,皮肤黝黑,和普通的老百姓没啥区别。就是那目光如炬,表情沉稳,给人一种威严十足的感觉,和他的目光对上了,犯错的人马上就会心虚。
谷大仓第一个跑上去拉着他的胳膊兴奋地说:“大师兄,好几年不见了,你还认得我不?”
闫宗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眉问:“你是那个秃牛鼻子的徒弟?个子高了,人也方正了,我快认不出来了!”
谷大仓使劲点头:“是的,我是谷大仓!我可没忘了你,当年我偷吃了半个锅饼,让军粮官的师兄揪住了,要打我,还是你给拦下来的,你不光没罚我,还把军粮官打了三棍子。”
闫宗儒微微笑了一下,说:“那是他该打,我记得当时你才十岁露头,连饭都吃不饱,那就是他军粮官的责任,该打的。民以食为天,饿了就得吃,你没啥错,凭啥罚你?”
“你那个师父,还欠了十棍子呢!你是偷锅饼,他是偷人。”
谷大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呢?他那人就这毛病…”
闫宗儒指着他身旁站得老老实实的范文同和顾长风冷冷地问:“你们俩,怎么把狗皮穿上了?诏安了?”
语气阴冷地令人浑身打颤,那二人只能连连摆手否认:“不是,不是…”
顶戴都扣脑袋上了,咋解释都没用了。
谷大仓低声说:“权宜之计,其实,我们另有所图的!”
闫宗儒抬手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判官了,就是一个普通小农民,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以后的事,咱也不管了,我对朝廷一点好感都没有了!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还行,能把土匪给剿了,也算是干了个正事!”
说着,指着渡船说:“你们有事,就先过河吧!”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他身旁一个手提打铁大锤的哥们把锤子一举,人群就给谷大仓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此人叫胡永道,是闫宗儒的同村,也是他的小跟班,个子大,力气也大,就是腿有点瘸,是洋鬼子的枪打伤的。
谷大仓很好奇:“师兄,你们这是要干啥呢?你不会又拉起队伍跟朝廷对着干了?”
“不是!”闫宗儒回答地很干脆,“我师父让人欺负了,我带些朋友去帮衬一下。”
谷大仓指着这些如狼似虎的人问:“谁这么作死?你这一下子去这么多人,对面肯定不简单吧?”
闫宗儒回答地很轻松:“官府的。”
谷大仓当时就来劲了:“官府的又怎么样?兄弟我现在也是正五品的了,你是师父哪里的?我带着人顺便过去给你们壮壮声势…”
“滕县裴家庄!”闫宗儒的回答让谷大仓一下子把下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谷大仓嗫嚅着说:“裴家庄?这个,巧了,我们正好路过那,咱们,就同行吧。”
闫宗儒看到他那不太自然的样子就说:“如果为难的话,你就忙你的吧,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抽空去看你们,正好找你们还有别的事。”
谷大仓和顾长风等人对视几眼,范文同摆手笑着说:“师兄说的哪里话,不为难,不为难…”
他们谈话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最早加入民团的独眼虎周彪的眼神躲闪,头埋得很低,顶戴把大半张脸都给挡住了。
如果不是许三刀的火轮船溜达过来,顺便帮忙摆渡,这么多人想过河,估计要等到半夜。
就在运送最后一波人抵达运河中心的时候,出事了。
周彪最后一个登船的,似乎在故意躲着谁,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当船到河中心的时候,两双眼睛像喷了火一样笼罩在他身上。
他没想到,闫宗儒和胡永道不知道咋还在船上,明明已经看着他们提前上岸了。
“闫,闫师兄…刚才还想着,过河之后,咱们,咱哥几个再喝点…”周彪性格暴躁,悍不畏死,这会却连话都说不明白,嘴唇都哆嗦,说话支支吾吾,头顶不停冒汗。
闫宗儒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周彪兄弟,我找了你五年了,没想到,在这见到你了,欠下的债,今天该还了吧?”
身边有双方的人,听这话,以为闫老大在讨债,也都没当回事,主动给他们让出一片地方来。
平时彪悍的汉子,周彪这会却显得有些懦弱:“师兄,说的哪里话?我可没少你的钱吧?就算是欠债,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闫宗儒背着手,哼了一声:“周彪啊,别装了,你给我说实话,那袁世凯给了你什么好处,可以让你出卖自己兄弟?”
周彪顿感委屈,高声争辩:“什么意思?我啥时候出卖兄弟了?”
闫宗儒不紧不慢地说:“好,那我就给你捋一下,咱们营在天津卫战败,是让那袁世凯抄了后路,卢塘镇最后一战,整个营就活下来我跟胡永道,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周彪擦着汗解释说:“我去找济宁营的兄弟求援了…”
闫宗儒追问:“找到没?怎么说的?!”
周彪回答:“那个,找到他们大师兄罗汉山,他跟我说,他们也很难自保,不愿意来帮忙,等我回来的时候,兄弟们都躺下了,其实,我也很难受的…”
闫宗儒说:“呵呵呵,罗汉山,我前两年找到他了,他可从来就没见到过去求援的人!你到底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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