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枯苇,把微山湖的冬天割得支离破碎。
大火骤起,顺着枯黄的芦苇荡席卷而去。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漫天烈焰冲天而起,把铅灰色的天空烧得通红,仿佛整个湖面都在燃烧。火光映着冰封的湖面,冰面裂开狰狞的纹路,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天光,只余下一片灼目的赤橙。
曾经碧波荡漾的湖面,此刻成了火海。成片成片的芦苇在火中噼啪作响,节节枯折,化为焦黑的灰烬,被狂风卷向半空,又簌簌落在冰冷的水里。水鸟惊飞哀鸣,有的来不及逃离,羽毛燃起星火,坠落在火与冰之间,扑腾几下便没了声息。
火势一路蔓延,烧尽了生机,烧秃了湖岸。待到火歇风停,只留下一片焦土与残冰。黑灰覆盖湖面,枯草只剩半截焦桩,湖水浑浊死寂,不见往日渔歌帆影,只剩满目疮痍。壮观是真,惨烈亦是真——天地间一片苍茫凄凉。
官兵,民团,民夫,加在一起足有上万人之多,把湖边的冰面全部凿开,只留下几个码头可供渔民登岸。
数不清的渔民带着简单的行李,扶老携幼,从芦苇荡里跑出来躲避大火,哭喊声,叫骂声连成一片。
上岸的渔民被逐一甄别,凡是青壮劳动力全部扣押,等候审问,妇女老人孩童则被安置在岸边空地。
这个办法虽然残忍,却也行之有效,利国方向传来消息:有一伙人已经向着湖心铜山岛方向逃窜,足有百人之众。
张士翰立刻下令:全员出击,包围铜山岛。
两颗红色信号弹升空,官兵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向铜山岛。
为了防滑,每个人脚上都绑着木板,木板底部有短钉,保证人在冰面上不会打滑,只是不能像在陆地上自由奔跑。
从清晨开始放火,到完全包围铜山岛,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当太阳西斜的时候,铜山岛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李子义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企图在岛上困兽犹斗,只是很无奈,他们手里也只有几杆火铳,面对装备精良的官兵,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谷大仓用铁皮喇叭喊话:“土匪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投降,可饶你们不死!”
话还没说完,岛上就响起一声枪声,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别把我当憨子!老子才不信你们呢!只要你们敢上来,我们就杀了人质!先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小孩的头颅就顺着冰面滑了过来。
闫宗儒从人群中冲出来,趴在冰面上捧着头颅,眼睛充血,站起身来对岛上的人骂起来:“一帮瘪十!拿孩子当人质,算什么男人?我干你祖宗十八代!”
所有官兵也都开始对着道上的土匪骂了起来,把所有知道的脏话都骂了一遍,把土匪家里的女性都问候了无数遍。
张士翰也气得够呛,马上下令:“炮兵准备,炸平铜山岛,一个不留!”
谷大仓立刻上前劝阻:“大人,不行啊,会误伤的!”
张士翰质问:“这帮悍匪太无耻,还有什么办法?”
闫宗儒快步跑过来,几次都差点摔倒。
“大仓师弟,不能强攻!让我上岛去把孩子们换回来!”
谷大仓当即就拒绝了:“不行,你去了,一样回不来了,白搭一条人命!”
闫宗儒分析说:“他李子义能找到我来当说客,肯定是早就打听到咱们之前交情深厚,知道你会给我一个面子。这个祸害不蠢,肯定知道我的命比那些孩子更值钱!”
谷大仓和张士翰对视一眼,回头问道:“如果他拿你当威胁,兄弟们又该怎么办?”
闫宗儒惨淡一笑:“我把孩子们换回来之后,你们就可以进攻了!”
附近听到这话的人都愣了,范文同等人开始过来劝说,却被他摆手制止了,朝谷大仓勾勾手:“兄弟,来,我有话交代。”
二人远离了张士翰,闫宗儒低声说:“大仓兄弟,我知道兄弟们对我情深义重。我本来就应该跟义和团的兄弟们死在天津卫,可我偏偏活着回来了,人是回来了,魂就丢在了天津卫。我要去找回我的魂了。乡亲们的委托,我必须完成,不然,就是毁了我的名声。”
“闫师兄…”谷大仓拉着他的胳膊想说啥,可啥都说不出来。
闫宗儒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你也不欠我什么人情,别提那一张饼子的往事了,之前也不是我特意关照你,换了是谁,我都一视同仁。记住,到时候,该开炮就开炮,别犹豫,如果放跑了这些土匪,后患无穷!”
谷大仓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牙点点头,现在没别的办法。
他们回到队伍里,谷大仓冲张士翰拱手说:“大人,就让我大师兄去试一试吧!”
张士翰盯着闫宗儒,点点头,又冲他拱手说:“这位兄弟舍生取义,张某佩服!待剿灭了这些土匪,我自会带着全体官兵为你浇奠!”
闫宗儒拱手回礼,特地嘱托了一句:“孩子们离岛之后,必须立刻进攻,不得犹豫!”
说完,毅然孤身上岛了。
张士翰盯着那个背影,问谷大仓:“看这位兄弟的气度,倒像是行伍出身,不知是哪支队伍上的。”
义和团的经历是肯定不能让他知道的,于是谷大仓立刻回答:“回大人的话,我们都是同门师兄弟,一起练大红拳的,他是大师兄,为人仗义,从来没从军过。”
张士翰轻轻吐了一口气,感慨道:“可惜一个将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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