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公历一九零八年。
这一年,日俄死仇深结,两方在江南江北互相拉扯内斗,没人再来徐州找麻烦。
日本人丢了矿场、折了探子,自顾不暇;沙俄忙着和日方领事扯皮对峙,没空插手地方事务。
对内新旧衙役摩擦不断,知府田庚成了专职和事佬,天天围着县衙、巡警公所两头和稀泥,典型的搅屎棍。
谷大仓彻底过上了入行以来最舒服、最松弛的一年。
这天上午,城南集市又闹了纠纷。
县衙衙役抢了巡警的巡查差事,两边人当街对峙,差一点动了水火棍。田庚闻讯头疼不已,索性把朱枚、谷大仓一并叫到府衙问话。
大堂之上,田庚满脸疲惫,先看向朱枚:“朱县令,你手下衙役,越权插手市井治安,抢巡警差事,过分了。如今新政规矩,市井治安归巡警管辖,你该约束下人。”
朱枚一肚子憋屈,当即开口辩驳:“府台大人!并非我等挑事!城南集市商户斗殴,乃是县衙旧管地界,世代都是县衙处置!谷大仓手下巡警仗着有枪,蛮横抢功,欺压旧式衙役,属实跋扈!”
说完,朱枚转头瞪向谷大仓,气势汹汹。
谷大仓靠在椅子上,光头锃亮,一脸无所谓的慵懒模样,慢悠悠开口:“朱大人,屎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商户聚众斗殴、扰乱市面治安,属于治安大案。朝廷明发新政,治安归我巡警公所,这是圣旨定的规矩。怎么?朱大人这是不认新政,打算忤逆朝廷规矩?”
一句话直接再次扣个大帽子给他。
朱枚瞬间卡壳,气得脸青:“谷大仓!你休得断章取义!本官何曾忤逆新政?只是此地历来归县衙管辖,旧例在前!”
谷大仓咧嘴一笑,狡黠无赖的模样尽显无遗:“旧例?前几天日本人铁矿被炸、涉外大案,怎么不见你拿旧例办案?一出功劳差事,你就讲旧例,一出背锅烂事,你就讲新政?朱大人这规矩,是长自己脸上、专门卡我的是吧?”
田庚赶紧抬手拦着,生怕两人吵翻:“行了行了!二人各退一步!都是同城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争这点小事何苦?”
他转头劝朱枚:“往后市井治安,交由巡警主导,县衙辅助,莫要再越权争执。”
随后又耐着性子劝谷大仓:“谷总办,你手下巡丁年轻气盛,行事张扬,也收敛些,莫要仗着器械精良,处处压县衙一头,伤了同僚和气。”
谷大仓立刻装乖,态度诚恳得离谱:“府台大人说得极是!下官一向最懂和气生财!”
话音刚落,他立刻补了一句,无赖本色暴露无遗:“大人,我这人讲道理。他县衙不找我麻烦,我巡警绝对安分守己。他县衙要是非要上门找茬,总不能让我手下弟兄站着挨棍子吧?我手里有枪,是朝廷给的权,不是我嚣张,是新政给的底气!”
朱枚当场气闷:“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谷大仓摊手一笑:“我没强词夺理啊。朱大人,咱们讲道理。你有人、有官帽、有朝廷品级。我有兵、有枪械、有治安实权。大人天天让知府调停,累不累?不如各干各的,你管你的钱粮赋税,我管我的市井治安,井水不犯河水,多舒坦?”
田庚听得脑瓜子嗡嗡疼,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往后两边严禁私斗,各司其职!谁再挑事,本官唯谁是问!”
朱枚满心憋屈,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他算是彻底摸透了谷大仓的性子——
讲道理永远不输,耍赖皮永远第一,扣帽子炉火纯青,占便宜寸步不让,吃亏半分不行。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新政。
你跟他讲旧例,他跟你讲律法。
你跟他讲和气,他跟你讲实情。
横竖他永远有理,永远无辜,永远是受害者。
田庚本就无心揽事,素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但凡县衙与巡警再起摩擦,向来只做两头安抚,从不深究对错,妥妥的和稀泥做派。
这天又因街巷巡查权责起了争执,二人再度被请到府衙。
朱枚率先憋着火气开口:“府台大人,谷大仓手下巡丁处处越界,连城内户籍盘查都要插手,分明是肆意揽权,不把县衙放在眼里!”
谷大仓往旁侧一站,一脸无辜,慢悠悠接话:“朱县令这话就冤枉人了,如今市面流民颇多,盗贼也不安分,我们巡街顺带盘查几句,不过是为了地方安稳,何来揽权一说?”
朱枚又拿旧制说事: “安稳自有县衙来管,轮不到你们巡警多管闲事!”
“哟,这话奇了,朝廷设巡警本就是维护地方安宁,难不成只许县衙管事,我们就只能干坐着吃闲饭?”谷大仓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劲儿,“真要是城里出了盗案凶案,到时候上头追责,怕是朱大人又要把担子往我们这边推咯。”
朱枚被堵得语塞,气得面色涨红:“你纯属胡搅蛮缠!”
田庚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消消气。户籍之事仍归县衙打理,巡警只管巡查安防,两边各守本分,互相搭把手便是,不必争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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