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堂一番争执落幕,载沣既调不动北洋新军讨伐谷大仓,又不能放任徐州地界彻底脱离朝廷管束。思来想去,只能先从地方官吏着手,敲打徐州官场。
徐海道张庭杰,上任尚不足一年。先前他明里暗里跟谷大仓不合,后续虽与谷大仓一度放下私怨、出资资助远征护侨,可在摄政王眼中,此人办事摇摆,既无法压制谷大仓,又不能向朝廷密报约束地方,难堪大任。
数日之后,一道上谕由京城寄至江苏。
谕旨措辞委婉,称张庭杰才力难胜任徐海道繁剧差事,着即开缺,另行候旨简用。
消息传到徐州城内,官场内外一片哗然。
张庭杰接到文书之时,正在府中独坐饮茶。读完谕令,良久默然,长叹一声。他心里清楚,自己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朝廷无力用兵惩戒谷大仓,便拿他这个顶头上司杀鸡儆猴,怪罪他管束不力,治下武官公然抗旨。
幕僚忧心忡忡赶来:“大人,此事来得蹊跷!莫非是朝廷怪罪您没能遏制谷总办?要不要上书申辩?”
张庭杰缓缓摇头,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疲惫:“申辩又能如何?”
“谷大仓手握百战精兵,北洋暗中撑腰,朝廷奈何不得。摄政王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总得有人承担过失。我身居徐海道,首当其冲。”
“再者,谷大仓此人胆识手段皆非常人,就算我一心与他作对,单凭道台衙门这点差役,又能奈何?”
他顿了顿,低声感慨:“说到底,乱世之中,手里无兵,纵有官职在身,也只是案板上的鱼肉。”
随后几日,张庭杰收拾行装,谢绝一众乡绅官吏的饯别宴席,低调交接印信。离开徐州之前,他特意遣人给谷大仓送去一封短笺,没有怨怼,只有一句寄语:乱世守身,好自为之。
谷大仓收到字条,看过之后轻轻焚烧,心中五味杂陈。他与张庭杰几番明争暗斗,也曾有短暂的惺惺相惜,到头来依旧逃不过官场倾轧。
没过多久,新道台奉旨抵达徐州上任。新任道台姓余,出身京师宗室一派,行事谨慎保守。朝廷选派此人前来,用意十分明显:一边监视谷大仓一举一动,一边收拢苏北地方文官,尽量维持朝廷名义上的管辖。
余道台到任首日,便主动登门拜访谷大仓。言谈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亲近,也不敢显露半分敌意,处处客气忍让。
徐州官场格局,就此再次改写。
文官阵营群龙易主,新任道台如履薄冰;谷大仓手握巡警劲旅,牢牢掌控地方实权。明面上尊卑有序,暗地里,双方相互提防、彼此试探。
一座徐州城,俨然成了清廷政令、北洋势力、谷大仓地方武装三方角力的棋局。
张庭杰收拾行囊黯然离开徐州不过十日,新任徐海道余诚格携随从抵达徐州府城。
余诚格年近五十,一身标准文官装束,面容清瘦,双目沉稳,遇事不喜形于色。接到委任之时,摄政王当面叮嘱,要他留心监视谷大仓的一举一动,及时密报徐州动向。可朝堂之上发生的风波他心知肚明——朝廷调不动北洋,无力出兵镇压谷大仓,所谓监视,多半是一份难以落地的苦差。
上任第二日,余诚格不带大批衙役,仅携一名幕僚,轻车简从前往巡警总局拜访谷大仓。
谷大仓听闻通报,心中清楚来人底细,亲自到大堂等候。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茶水。
余诚格率先开口,语气谦和有礼,不带着半分上官的架子:“谷总办,本官初来乍到,接管徐海道事务。徐州地处南北要冲,局势复杂,往后地方诸事,还要仰仗总办多多扶持。”
谷大仓淡淡一笑:“道台大人客气。巡警职责便是维持地方安稳,只要官府政令合乎情理,我手下巡警肯定配合。”
话语看似随和,却悄悄划清底线,暗示自己不会无条件听从衙门驱使。
余诚格何等老练,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话锋一转,不再谈及公务,转而闲聊风土民情,偶尔旁敲侧击。
“前段时间听闻总办远赴南洋,解救受难华侨,扬华夏声威,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跨海远行,动静浩大,难免引来京城诸多议论,想来这段时日,总办也是多有烦扰。”
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谷大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波澜不惊:“我带人出海,自筹钱粮,没找朝廷要一个铜板。所作所为,只为了保护流落海外的同胞。是非曲直,大家心里都有杆秤,都不用我多说。”
不辩解,不示弱,亦不主动挑起争端。
余诚格见无法撬动对方口风,不再继续试探,顺势感慨:“如今世道艰难,内忧外患,为官之人,只求地方不起祸乱。本官无意制造隔阂,只盼徐海境内相安无事。”
谷大仓点头:“彼此彼此。只要不来为难我手下弟兄,我谷某人也不是喜欢没事找茬的人。”
余诚格心中已然明晰:眼前这人手握经历南洋血战的精兵,背后又有北洋暗中撑腰,仅凭自己手中寥寥文官差役,根本无力制衡。硬要针锋相对,最后遭殃的只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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