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驻防的事刚捋顺,谷大仓派去北方打探消息的人也带回了准信。
前两江总督恩铭,早在武昌起事那阵,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听到消息,谷大仓沉默了半晌。当年他在徐州从地方团练熬成官方编制,全靠恩铭赏识提携,算是他官场里第一个实打实的靠山。如今恩铭一死,清廷旧路彻底断了,往后想往上走,只能往北洋核心靠。
眼下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北洋系里真正掌军权、说得上话的,是陆军总长段祺瑞。这人是北洋元老,手腕硬、根基深,是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谷大仓盘算了好几宿。总挂在张勋手下不是长久之计,对方明着嘉奖,暗地把他调出徐州老巢,排挤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要是能搭上段祺瑞的线,归入北洋嫡系,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他亲笔写了封信,措辞不卑不亢。
先是提了一句当年受恩铭节制,又提及当年承蒙提督大人关照,多次化险为夷;再实打实地报了家底,麾下七千多整训完毕的兵马,守着江淮富庶州县,能保地方、能筹粮饷;最后明说,愿意听段大人调遣,替北洋守好南边的门户。
信写完,又备了一份厚礼,让阚二库亲自快马送去北京,专程递到段祺瑞府上。
前后等了小半个月,回信才辗转送到军营。
谷大仓拆开一看,是陆军部的制式信纸,落款盖着段祺瑞的私印。
话说得十分客气:知道你谷大仓能干,驻守江淮、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如今共和初立,正需要你这样的干才;好好配合张勋巩固苏北防线,尽心办事,将来少不了升迁的机会。
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半句不提调他入京,收归麾下的事,全是场面话,说白了就是婉拒。
谷大仓把信往桌上一放,嗤笑一声。
陈恒庵凑过来问:“段大人不肯收咱们?”
“不是不肯,是不方便。”谷大仓指尖点了点信纸,“张勋是北洋老人,手里攥着辫子军守徐州,袁世凯都要给几分脸面。段祺瑞要是直接把我挖过去,等于公开拆张勋的台,打自己人的脸。北洋最讲派系规矩,犯不上为了我,闹得内部不和。”
说白了,他这点家底,还不值得段祺瑞得罪人。
“但这信也没白写。”谷大仓把信仔细收好,“至少让段祺瑞知道,江淮有我谷大仓这么号人,心向他这边。门路搭上了,人情记下了,早晚有用得上的一天。”
他心里透亮: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张勋排挤也好,段祺瑞不收也罢,本质都是自己的兵不够多、地盘不够硬。
接下来他也不闹不催,按着张勋的调令慢悠悠往江淮布防,明面上还是张勋的部下,老老实实守地盘;暗地里却跟京城那边保持着不痛不痒的联络,悄无声息留好了直通北洋核心的后路。
北洋政府的整编令很快传下来,全国陆军统一换军装、改建制。谷大仓手里那支由巡警营、地方民团攒起来的队伍,正式授编为北洋陆军暂编第七师,他本人任少将师长。从前的土灰色号褂、团练旗号全数撤下,换成清一色的北洋灰布军装,建制也按师、旅、团、营捋得明明白白,彻底成了正经的正规军。
班子也顺势搭了起来。
被两个军校开除的军事理论鬼才杨运通,就任师部参谋长;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魏守义、彭松,懂新式操典、会练洋操,分任两个主力旅的旅长,掌一线作战的实权。
跟着他从民团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也各有升迁:阚二库管情报辎重营,跟了他好几年的马弁孙国强,实打实熬资历熬成了步兵营长。全师上下按本事、按功劳排位,没人有二话。
唯独周冠霖闹起了脾气。
他是谷大仓的小舅子,早年也进过军校混过资历,从民团时期就跟着他。眼看姐夫当了师长,他心里早把副师长的位置当成了囊中之物。
自家人掌权,第二把交椅不给自己给谁?
等正式任命下来,他只拿到一个旅长的位子,跟魏守义、彭松平起平坐。
周冠霖当场就火了,把任命状往桌上一拍,直接冲进师部找谷大仓理论。
“姐夫,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可是你亲小舅子,还念过军校,凭啥让两个外来的骑在我头上?副师长不给我也就算了,就拿个旅长打发我?这官我不当!”
谷大仓耐着性子跟他掰扯:“整编有整编的规矩。主力旅要练新兵、打硬仗,魏、彭两人是正经留洋学军事的,步炮协同那一套他们熟。你资历不够,指挥大部队的本事还欠火候,给你旅长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破格?”周冠霖越听越气,嗓门拔得老高,“我看你就是不信自家人,偏信外人!这旅长我不干,你要么给我副师长,要么我直接回徐州,这兵我不当了!”
哥俩吵了半宿,谁也说不服谁。
谷大仓头疼得不行,徇私提拔副师长,全师上下不服,坏了规矩;硬压着小舅子,这混小子真敢撂挑子回徐州,媳妇那边也没法交代。思来想去没别的辙,他干脆派人快马去徐州,把媳妇周冠英接过来,专治这个不服管的弟弟。
三天后周冠英赶到军营。她先听弟弟哭天抢地诉了半天委屈,又听谷大仓讲了整编的难处,当场就拿了主意。
她指着周冠霖的鼻子,半点情面不留:“你少在这耍少爷脾气!你有多大本事我还不清楚?军校念了个半吊子,打了几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想当副师长?真给你这个位置,底下那些留洋军官能服你?你不给你姐夫添乱就不错了!”
“旅长你也别当了,免得你觉得屈才。就去师部做参谋副官,跟着你姐夫好好学本事,什么时候能独立带队伍打胜仗了,再跟我提升官。干就老老实实干,不干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徐州种地。”
周冠霖本来还想顶嘴,被他姐一顿劈头盖脸的骂,瞬间就蔫了,脑袋耷拉着半天不敢吭声。他从小就怕这个姐姐,半点不敢犟嘴。
就这么着,一心想当副师长的周冠霖,最后只捞了个参谋副官的差事,老老实实在师部听差。
谷大仓看着媳妇,无奈地松了口气:也就你能治住这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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