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的头一个春节,徐州城总算从连年动乱里喘出了口气。街面上有了年味,商铺挂起红纸灯笼,百姓敢拎着年货走街串巷,谷宅门口也清净了大半,谷大仓难得能窝在屋里烤火喝茶,偷半日清闲。
刚端起茶杯,就听门口卫兵憋着笑进来通报:“师长,夏秀才家的小公子又来了,挎着个柳条筐,说要求见您。”
谷大仓手一顿,后槽牙先隐隐发酸。他对那只柳条筐阴影大得很——上次这小子被他爹塞进筐里,差点送进宫当太监,还是自己拦下来的。他皱着眉摆手:“让他进来吧,筐……先放院外头。”
谁知小孩进门,手里还死死攥着筐绳,筐上盖着片破麻袋,鼓鼓囊囊的。谷大仓瞅着就头疼:“大过年的,你又拎着筐来干啥?你爹又琢磨出什么幺蛾子了?”
小孩冻得脸蛋通红,吭哧吭哧把麻袋掀开一角,一股土腥气直往上冒:“俺、俺路上拾的粪,开春浇地能用,舍不得扔……”
“快盖上!拿远点!”谷大仓差点把茶喷出来,赶紧挥手,“大过年拎筐粪上门,你爹教的规矩?说吧,又出啥事了?”
小孩眼圈一红,“噗通”就跪下了:“谷师长,您救救俺爹吧!宣统皇帝逊位了,俺爹知道后,天就塌了!先是穿寿衣去城门口哭太庙,要跳护城河,被街坊拉回来了;转头又回屋上吊,凳子都摆好了,被俺娘踹倒了。这都三天了,水米不进,说要为大清朝殉国,谁劝都不听,俺娘让俺来求求您……”
谷大仓听得哭笑不得,指尖敲着桌沿半天说不出话。他是真懒得管夏秀才这股迂腐劲——前清在的时候,也没见这老秀才多忠君报国,天天就琢磨着抠银子、送儿子当太监谋前程;如今大清亡了,反倒演上忠臣孝子了。可低头瞅着小孩冻得裂口子的手背,大冷天跑了十多里地进城求助,又实在硬不起心肠不管。
“行了,起来吧。”他叹了口气,冲外头喊了一声,“顾长风,进来。”
顾长风掀帘子进来,一听原委就乐了:“就夏秀才那抠门惜命的样,还能殉国?我看是闲的。”
“少贫嘴。”谷大仓笑着踹了他一脚,“你跑一趟,去给这老秀才治治矫情病。不用跟他讲什么共和大道理,他听不进去。你就按你的法子来,让他别再寻死觅活折腾孩子老婆就行。”
“放心吧师长,这活儿我熟。”顾长风拍着胸脯应下,拎着两斤白面就跟着小孩去了夏家村。
到了夏家,推开屋门就闻见一股香灰味。夏秀才直挺挺躺在床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外头还套了件打补丁的寿衣,床头摆着半瓶“耗子药”,房梁上搭着根细麻绳,看着架势挺足,就是脸色虽然蜡黄,眼睛倒还挺精神。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念叨:“君辱臣死……大清亡了,我……我也不苟活了……”
顾长风也不劝,往床边凳子上一坐,先拱了拱手,语气特诚恳:“夏先生,高义啊!如今这世道,像您这样忠心耿耿的义士,太少了!我特意来送送您。”
夏秀才愣了一下,没料到来人不是劝的,反倒夸自己,顿时来了点精神,微微睁开眼:“你……你是谷师长派来的?他也觉得我该殉国?”
“那可不!”顾长风一本正经,“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前朝养士三百年,如今国祚尽了,夏先生以身殉国,千古留名啊!就是我有一事不明,您打算怎么个殉法?绝食?太慢了,饿个七八天才能死,遭罪不说,万一饿到一半反悔了,多没面子。”
他掰着手指头给夏秀才数:“跳河吧,护城河冰还没化全,跳进去冻得骨头疼,捞上来浑身是冰碴子,脸都青了,不好看;上吊吧,这麻绳太细,万一断了摔个半死,更丢人;喝药吧,床头这瓶我瞅着像灶糖化的,喝了顶多拉两天肚子,死不了。”
夏秀才脸一红,赶紧把那瓶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嘴硬道:“我……我就是要绝食而死,全我名节!不痛不痒,正合君子之道。”
“哦,绝食啊。”顾长风点点头,“那也行。不过夏先生,您这殉国,得让世人知道啊。不然您悄无声息死在家里,外人都以为你是穷得饿死的,谁知道你是为大清殉的国?这不白死了吗?”
这话正戳中夏秀才的心思。他折腾这几天,要的就是个“忠臣”的名声,真要是死了没人知道,那可不白遭罪了。他赶紧睁眼:“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简单啊。”顾长风一拍大腿,“您先起来,吃饱喝足了,写他几十首绝命诗,字字泣血那种,再写篇殉国道文,署上您的大名。我帮您贴满徐州城四门,让全徐州的人都知道,夏秀才是为大清殉国的义士。到时候您再风风光光走,也不枉费这一身气节。您现在饿着手软,字都写歪歪扭扭的,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夏秀才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太有道理了。他折腾三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拉不下脸吃饭。如今有了“写绝命诗”的由头,顿时顺坡下驴,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你说得对!名不正则言不顺!老夫……老夫先吃点东西,攒足力气写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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