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刚入冬,南京政府的政令就递到了徐州:废除旧历,改用公历,定公历一月一日为新年,要求各地商铺挂五色旗、关门庆贺,以示共和新气象。
地方文官接了令不敢怠慢,天天带着差役上街敲铺子门,逼老板挂旗歇业,不照做就扣“破坏共和”的帽子,还要罚钱。可百姓根本不认这“洋新年”,该备年货备年货,该做买卖做买卖,背地里都骂官府瞎折腾。
这事传到夏秀才耳朵里,瞬间戳中了他的酸儒筋骨。他拍着桌子跟乡里老秀才们痛陈:“天无二日,国无二正朔!洋人的历法是夷狄之制,岂能取代祖宗传了几千年的黄历?这是要毁我华夏道统!”
一群老秀才被撺掇得热血上涌,当即凑了七八个人,个个揣着本卷边的《宣统老黄历》,胳膊上绑着白布,浩浩荡荡进了城,直接堵在徐海道公署门口。夏秀才带头往台阶上一坐,摆出绝食殉道的架势,举着个写着“保中华正朔,拒夷狄新年”的木牌,哭天抢地,引来一堆百姓围观看热闹。
“民国不兴这套!快起来!”王知事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夏秀才脖子一梗,闭着眼喊:“除非收回政令,照旧历过年,否则我等饿死在此,以谢列祖列宗!”
这帮人都是前清秀才,有功名在身,打不得骂不得。硬撵吧,传出去就是官府迫害读书人、践踏道统;放任吧,南京那边催着推新政,交不了差。王知事折腾了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老秀才们油盐不进,反倒越闹越起劲,连张勋麾下几个遗老都派人来声援。
实在没辙,王知事只能派人快马去请谷大仓。整个徐州,也就这位主儿能治住这帮酸儒。
谷大仓带着顾长风和十几个警员赶到的时候,夏秀才正闭着眼念念有词,腮帮子却微微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顾长风眼尖,凑过去跟谷大仓嘀咕:“师长你看,他袖子里藏着炒黄豆呢,刚才趁人不注意偷偷塞嘴里了,这哪是绝食,是来蹭饭的。”
谷大仓嗤笑一声,也不上去劝,往台阶边一站,先高声跟围观百姓说了句:“大家都让让,别挡着诸位先生成仁取义。”
老秀才们听见声音,睁眼一看是谷大仓,心里先咯噔一下,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夏秀才硬撑着挺起胸脯:“谷师长!你也是读书……哦你是武官,说了你也不懂!这是我华夏道统之争,我辈读书人,宁死不奉夷狄正朔!”
“哦,宁死啊?”谷大仓点点头,语气特诚恳,“行,既然诸位要以死殉道,我谷大仓敬佩各位的气节,肯定成全。”
他回头一摆手:“去,把东西都拿上来。”
警员们当即端来两个托盘,一个托盘上摆着剪子、剃刀,另一个托盘更绝,小瓷瓶的鹤顶红、细麻绳、磨得发亮的短刀,样样齐全,整整齐齐码在红布上,看着格外郑重。
满围观的百姓都看傻了,连老秀才们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谷大仓不劝也就罢了,还真给递“上路”的家伙。
谷大仓指着托盘,慢悠悠开口:“诸位先别急着死,咱们先说清楚两件事。第一,如今是民国,科举早废了,前清的秀才功名不作数了。从今天起,什么见官不跪、免丁粮、打官司优待这些特权,一概取消。往后你们跟普通百姓一样,交税、当差、修城墙,一样都不能少。别再拿秀才身份压人,不好使了。”
“第二,”他指了指剪子,“留辫子是前清的规矩,诸位既然这么念大清的好,想必是要以身殉清。既然要殉,留着辫子也没用,我先帮诸位剪了,省得死了还带个前朝尾巴,晦气。要是不想殉,那就按民国规矩来,辫子剪了,该回家回家,别在这堵着衙门碍事。”
夏秀才脸都白了,指着谷大仓哆嗦:“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废除士绅特权!我们……我们是要殉道的!”
“殉道好啊,工具都给你们备齐了。”谷大仓指了指另一个托盘,“鹤顶红是真的,麻绳够结实,刀也磨快了。哪位先请?想怎么死随便挑,我让人给你们搭台子,让全徐州百姓都来瞻仰诸位义士的风采。死了之后,我自掏腰包给你们立碑,就刻‘大清殉道义士夏某之墓’,保证风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对夏秀才说话,笑得温和:“秀才哥,你挑头闹的,你先来?要不要我帮你把药瓶打开?”
说着就伸手去拿那瓶毒药,夏秀才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偷偷藏的炒黄豆都从袖子里滚了出来,黄澄澄撒了一地,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
顾长风憋着笑补刀:“哟,夏先生绝食还带干粮呢?这是怕饿死得太快,殉道不够诚心?”
周围百姓哄堂大笑,老秀才们个个面红耳赤,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去碰托盘里的东西。他们闹绝食、喊殉道,本来就是装样子博名声,想逼官府让步,哪能真死啊。
谷大仓也不催,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等了半盏茶功夫,见没人动弹,他脸色一沉:“怎么?都不想死了?不想死就别在这演忠臣戏码。来人,帮诸位先生剪辫子!剪完了都回家去,再敢聚众闹事、妨碍公务,就按扰乱治安抓去修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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