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这个人是非常务实的,他比谁都明白,哪怕只是面和心不和,也比天天提防着后院起火强。
打定主意,他便递了帖子,邀谷大仓去城南石狗湖边垂钓,只说“闲来无事,叙叙同袍之谊”,半句不提之前的裁军摩擦。
帖子送到警务局,谷大仓扫了一眼就笑了。
顾长风在旁皱眉:“师长,张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阵子还喊打喊杀要裁咱们,如今突然请钓鱼,怕不是鸿门宴?”
“哪来那么多鸿门宴。”谷大仓把帖子搁在桌上,慢悠悠道,“他查了我这么久,越查越心里没底,知道硬来讨不到好,这是想找台阶下,跟咱们和解呢。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本来也不想跟他死磕。徐州就这么大,天天内斗,耽误咱们攒家底。他愿意递台阶,咱们就顺着下,各取所需。”
次日一早,谷大仓只带了顾长风一个随从,轻车简从到了石狗湖边。
张勋已经到了,穿了件素色便袍,坐在柳树下的马扎上,面前支着两根鱼竿,身边只跟着个拎鱼篓的亲兵。见谷大仓过来,他抬手招呼了一声,脸上没了往日的倨傲,多了几分客气:“谷师长来了,坐。”
“军门相邀,不敢不来。”谷大仓笑着拱手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鱼竿,顺手甩了线,动作熟稔得很。
两人起先都没提正事,只聊些钓鱼的门道、湖边的风光,扯些徐州往年的旧事,话说得闲散,心里却都明镜似的。
钓了小半个时辰,张勋先沉不住气,握着鱼竿慢悠悠开口,话头往正题上引:
“前些日子全军整编,是按北京的章程走,有些事办得急了些,难免有委屈你的地方。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北洋的人,说到底都是为了徐海道安稳。”
这话便是递了台阶,认了软。
谷大仓心里暗笑,面上却半点不显,顺着话头就接了下来,语气诚恳:“军门说哪里话。卑职心里有数,整编是国家大事,哪能事事都尽如人意。卑职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只要徐州安稳,百姓能过好日子,怎么都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轻飘飘抛出颗定心丸,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张勋最在意的地方:“不瞒军门,卑职营里的弟兄,至今都留着辫子,没跟着南边那些人瞎剪头发瞎闹腾。卑职常跟他们说,张军门留辫子,是不忘本、守规矩,咱们跟着军门走,就得有这个样子。这辫子,就是卑职和弟兄们的态度。”
这话一出,张勋手里的鱼竿都顿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根辫子,最恨的就是剪辫子闹革命的乱党。先前总疑心谷大仓跟南边勾勾搭搭,滑不溜手摸不透立场,如今人家直接把“留辫子”摆到台面上,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不跟革命党掺和,我认你这个留辫子的军门。
这可比说多少句恭维话都管用。
张勋脸上的神色瞬间舒展了不少,捋着胡子笑了两声,语气热络了好几分:“好!好样的!这年头,还记得祖宗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就冲你这份心,之前那些小事,咱们一笔勾销!”
他心里那点忌惮和别扭,瞬间消了大半。
在他看来,肯留辫子就是自己人,就是不忘旧朝、不跟乱党同流合污。谷大仓这人虽滑,立场却稳,不是那种脑后反骨的家伙。既然人家给足了面子,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化敌为友。
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两人顺着话头聊起地方防务、微山湖剿匪、运河码头治安,张勋主动提了句:“往后地方上的事,你该管就管,不用事事都往我这儿报。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
谷大仓也顺势表态:“军门放心,只要有卑职在,徐海道的地面乱不了,土匪乱党都别想进来。军门只管放心经略长江防务,后路有我。”
一上午钓下来,鱼没钓着几条,彼此的心意却都摸透了。
一个得了面子,得了立场上的保证,少了个心腹之患;一个得了安稳,得了名正言顺管地方的默许,能安心攒家底。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临走前,张勋拍着谷大仓的肩膀,笑得格外爽朗:“往后常来陪我钓鱼!徐州这地界,咱们兄弟齐心,谁也别想掀风浪!”
谷大仓也笑着应下,客客气气拱手告辞。
回去的路上,顾长风忍不住问:“师长,咱们真就跟张勋和好了?”
谷大仓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大白话说得透亮:“什么和好不和好的。他不想多一个敌人,咱们不想多一桩麻烦,表面过得去就行了。辫子留着能咋?不就是一根头发?用一根辫子换半年安稳,让咱们踏踏实实招兵买马扩地盘,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湖面,慢悠悠补了句:“他要面子,咱们要里子。各取所需,互不耽误。真到了变天的时候,一根辫子还能绑住人不成?”
风拂过石狗湖面,漾开层层波纹。
徐州的天,看似还是张勋的天,可水下的暗流,早已顺着谷大仓的心意,悄无声息地淌向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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