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接到张勋的约见邀请,一点都不意外。
他在济南就听说了,张勋眼馋铁路,派人设卡被撵了回去。见面这天,他特意穿了笔挺的西装,拄着文明棍,端着咖啡,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张勋进了洋行会客室,也不客气,开门见山:“欧文先生,本帅今天来,是为了津浦铁路徐州段的事。这铁路是中国的国有资产,前清政府借的款,我们北洋政府认,但是十年经营权抵债,太过分了。本帅的意思,经营权我们收回来,贷款我们分期还,利息照算。”
他说得底气十足,觉得自己已经很给面子了。
欧文抿了口咖啡,慢悠悠放下杯子,笑了笑:“张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的借款合同,是清政府签的;经营权抵债协议,是袁世凯大总统亲自批复的。白纸黑字,有凭有据。现在说收就收,不符合国际公法,也不符合商业规矩吧?”
“规矩?”张勋脸一沉,“在我的地盘上,我说的就是规矩!铁路在徐州,治安、补给、人力,哪一样不靠地方?你们英国人拿着经营权,坐地生财,也太轻松了吧?”
“张巡阅使要是说治安,那更没问题了。”欧文笑得更从容了,“我们跟谷大仓师长签了十年安保协议,沿线剿匪、站点秩序,全由他的护路队负责。这两年铁路沿线匪患绝迹,货运零事故,比前清政府管的时候好十倍。有谷师长在,我们的安全没问题。”
一句话,直接把谷大仓搬了出来。
潜台词很明显:地方治安我们有人管,用不着你张勋操心。想拿治安说事,不好使。
张勋一听谷大仓的名字,火气就上来了:“他一个杂牌师长,有什么资格管国家铁路的治安?本帅是长江巡阅使,苏北军务全归我管!他的护路队,必须撤出来,铁路安保,由我的辫子军负责!”
“这恐怕不行。”欧文摇了摇头,“安保协议是签了合同的,违约金很高。再说了,张巡阅使的兵,打仗还行,护路剿匪……未必有谷师长专业。前阵子利国煤矿的事,我可是听说了,王占标师长办事,有点太鲁莽了。”
这话不软不硬,却直接打在了张勋的脸上。
潜台词就是:你的人连个矿都管不明白,还想管铁路?别开玩笑了。
张勋气得脸都红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欧文先生,你别拿谷大仓压我!我告诉你,这徐州地界,我说了算!他谷大仓也得听我的!”
“张巡阅使别动怒。”欧文依旧不慌不忙,“我只是实话实说。真要谈经营权,也不是不行,但得按合同来。十年期满,我们自然会交还。提前收回,那就是中方违约,得赔三倍违约金,而且剩余贷款要一次性还清。张巡阅使要是能拿出这笔钱,我们可以谈。”
“多少?”张勋咬着牙问。
欧文算了算,报了个数:“连本带利加违约金,大概四百五十万银元。”
张勋当场就噎住了。
四百五十万?把他整个巡阅使署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本来以为几十万就能搞定,没想到洋人狮子大开口。
谈判当场就僵住了。
张勋气冲冲地走了,欧文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旁边的助理问:“先生,张勋不会真的硬来吧?”
“他不敢。”欧文轻蔑道,“有谷大仓在里面搅和,张勋占不到便宜。谷大仓比张勋精明十倍,他不会让张勋毁了铁路的生意。我们等着看戏就行。”
他看得明白,张勋就是个好面子的莽夫,不足为惧;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个不声不响攥着治安权的谷大仓。
不过他也不怕,谷大仓是个讲规矩的生意人,只要有钱赚,就不会胡来。他反而觉得,有谷大仓在,张勋蹦跶不起来。
张勋回了提督府,越想越憋屈。
钱拿不出来,谈又谈不拢,打又不能打,眼睁睁看着铁路赚钱,却插不进去手。
“军门,要不……咱们从治安下手?”王占标献计,“沿线几个道口,都在咱们防区里。咱们掐了补给,断了他们的水电,看他们怎么运营!到时候铁路瘫了,英国人自然会来求咱们!”
张勋眼睛一亮。
对啊!明着来不行,来暗的!
铁路再厉害,也得走地方的路,用地方的水,靠地方的人。他把沿线几个关键道口一卡,看英国人怎么办。
“好主意!”张勋拍着大腿,“就这么干!给我掐了道口的路,断了站点的水电!我就不信,他们不求我!”
他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这招阴的,早在谷大仓的预料之中。
更没想到,这一招下去,倒霉的不是英国人,反倒是他自己。
张勋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王占标就派了兵,把铁路沿线三个关键平交道口给堵了。堆上石头,拉上铁丝网,不许当地百姓通行,也不许给车站送水送菜的车过。
同时,又知会了地方官府,把两个大站的水电给掐了大半,美其名曰“地方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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