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分两步走：冬至丑时祭天，寅时回太和殿受贺。袁世凯要把天子排场做足，事事都按前清古制来。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百官就聚在了午门外。銮驾早已备好，旗锣伞扇排出去半里地，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雪水混着泥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响。张勋抻了抻朝服领口，低声骂了句：“折腾人！大冷天的非要走这一趟，坐火车去天坛能少块肉？”

谷大仓跟在他身后，裹紧了朝服。寒风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他抬眼扫了扫，乌泱泱几百号官员，个个缩肩袖手，脸上没多少朝圣的肃穆，倒全是熬大夜的疲惫。

銮驾动起来，浩浩荡荡往天坛去。宪兵沿街站岗，却压不住满街的冷清。路边连个围观的百姓都没有，全被兵丁撵到了巷子里，偌大的御道上，只有仪仗的脚步声和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听着空旷又寂寥。

“看见了吧，”张勋嗤了一声，“连老百姓都不买账，这祭天祭给谁看？”

谷大仓没接话，只默默跟着走。他心里清楚，越缺什么，越要摆什么排场。袁世凯这皇帝位子坐得心虚，才要拼了命地从古礼里找底气。

一个多时辰才到天坛圜丘坛。

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雪扫得干干净净，祭器、牛羊牺牲早已摆好。唱礼官一声“燔柴迎神”，坛下火堆燃起，青烟裹着松香往上飘，混着寒气直往鼻子里钻。

袁世凯穿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平天冠，十二道旒珠晃悠悠挡着脸，由内侍扶着一步步登坛。他步子迈得慢，背微微驼着，从谷大仓的角度望过去，没半点帝王的威严气，倒像个强撑病体的老人。

祭礼一套接一套，繁文缛节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百官按品级跪在雪地里，跟着口令起起跪跪，朝服下摆沾了雪水，冻得硬邦邦的。张勋只跪了头一遭，后面就半弯着腰应付，嘴里小声嘀咕：“老子当年给慈禧太后跪，现在又给他袁世凯跪，真是越活越回去。”

谷大仓也跟着敷衍，弯腰的时候抬眼扫着坛下的各路人物，没多时就撞见了两张熟面孔。

东边陆军部的队列里，站着孙传芳。一身将官常服，正跟身边的官员低声寒暄，脸上挂着八面玲珑的笑。

谷大仓一眼就认了出来，孙传芳曾经给他的队伍当过教官，俩人都是江湖气的性子，脾气对路，练完兵就在营里喝血酒结拜，孙传芳年长为兄。算起来，谷大仓这身正规军的底子，大半都是孙传芳手把手教的。

几乎是同时，孙传芳也瞥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趁着礼官转身的间隙，悄悄冲他递了个眼色，下巴往侧后方偏了偏，意思是散了叙叙。谷大仓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再往曹锟的队伍里看，立着个冷面汉子，高颧骨薄嘴唇，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正是吴佩孚吴子玉。

俩人相识在江西萍乡。那年革命军攻打江西，吴佩孚还只是第二镇的炮营管带，奉命南下镇压，谷大仓带队伍奉命协防，吴佩孚被配属到谷大仓的队伍里。

打到最后革命军败退，谷大仓故意留了个山口缺口，放了败兵，一枪没开，反而炸了自己的营地，假装溃败，配合段祺瑞完成表演，没有破坏北洋和革命军背地里的暧昧。仗打完，俩人在萍乡的破庙里就着酱牛肉喝了一斤烧酒，觉得对方都是有血性、有分寸的人，当场结了八拜之交。

此刻吴佩孚看见了谷大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点了下头，指尖在腰间佩刀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当年他们在阵地上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一切安好，事后再说”。

谷大仓心里一暖。

这世道乱，人心散，多少当年称兄道弟的人，转头就为了权势反目。好在这两位兄长，一个玲珑一个刚直，虽身在北洋嫡系步步高升，却没忘了当年阵地上、营盘里的交情。

祭天礼毕，銮驾又浩浩荡荡回了紫禁城。

趁百官在太和殿外整队的间隙，孙传芳先绕了过来。他先是对着张勋客客气气拱了拱手，喊了声“绍帅”，官样文章做足了，才转头拍了拍谷大仓的胳膊，压着声音笑：“好小子，当年在徐州教你打山野炮，连标尺都摸不利索，这才几年，都混成少将师长了！”

“馨远兄取笑了。”谷大仓也笑，“要不是当年你手把手教，我那队伍还就是一群泥腿子。倒是你，如今是北洋红人，我都差点不敢上前搭话。”

“少来这套。”孙传芳捶了他一拳，声音压得更低，“北京这池子水浑，袁世凯这龙椅坐不稳。你少掺和，大典完了赶紧回你的徐州，守好地盘比啥都强。有事直接往我那儿发电报，别跟那帮老狐狸客气。”

几句话说得简短，关切之意却藏不住。他知道谷大仓是地方杂牌，在北京没根基，怕他被人当枪使。

俩人刚聊两句，吴佩孚也大步走了过来。他依旧是副冷脸，对着张勋略一点头算打招呼，目光落到谷大仓身上，才稍稍柔和了些，沉声问：“徐州防务还行？微山湖的匪患清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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