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犬连肉疼了小半个月,终于坐不住了。
三百万大洋砸出去,粥棚开了,新兵也招了,可说好的“苏北日方独家商贸代理权”,除了签了张盖着红章的纸,半分实际好处都没见着。货走运河照旧被厘卡盘剥,走铁路照旧要等三天安检,合着三百万就买了个虚名?
他越想越慌,生怕谷大仓拿了钱就翻脸不认账,赶紧备了份厚礼——两盒上好的东洋糕点,一瓶清酒,揣着合同就往警务署赶。
到了地方才知道,谷大仓不在署里,去楚河堤坝视察民工修河了。石川又坐着马车颠颠地往南门跑,一路上尘土飞扬,把他笔挺的西装都弄脏了,他也顾不上心疼。
楚河堤坝上热火朝天。
上千个灾民光着膀子抡锄头,挑着土筐来回跑,号子喊得震天响。谷大仓穿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正蹲在埂子上跟工头说话,脸上沾着点泥,看着跟个工头没两样。
顾长风站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记账,时不时喊两嗓子维持秩序。
石川站在土坡上看了半天,差点没认出来。这哪是手握兵权的谷师长?这分明就是个乡下泥腿子。
“谷、谷师长?”他小心翼翼凑过去,喊了一声。
谷大仓回头,嘴里还嚼着窝头,看见他就笑了:“哟,石川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视察河堤啊?你看这工程,再有俩月就完工,以后运河再涨水也不怕了,你们运货也更稳当。”
他说得一脸真诚,仿佛修河堤全是为了洋商的货运着想。
石川嘴角抽了抽,心说我管你河堤修不修,我是来要代理权的。他陪着笑凑过去,把糕点清酒递过去:“师长辛苦了。我就是过来问问……咱们之前说好的独家代理权,什么时候能落实啊?下面的货主都催我好几回了。”
“嗨,这事啊!我当多大事。”谷大仓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冲顾长风喊,“长风,把咱们准备好的令牌和文书拿过来!”
顾长风立马从包里掏出一摞东西,有铜制的通关令牌,有盖着巡阅使署大印的安保文书,还有厘金减免的凭条,整整齐齐码了一沓。
“都准备好了,就等石川先生过来拿呢。”谷大仓把东西推过去,拍着胸脯打包票,“拿着这个,以后你们日货走运河、走铁路,所有厘卡一律优先查验,厘金减三成,沿途安保全由我的巡防队包了。谁敢刁难你们,直接报我名号,我收拾他!”
石川捧着那堆东西,翻来覆去地看,铜令牌沉甸甸的,大印鲜红鲜红的,看着就正经。他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喜得眉开眼笑:“多谢谷师长!多谢谷师长!有了这些,生意就好做多了!”
他还以为得磨半天嘴皮子,没想到谷大仓这么爽快。看来之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人家谷师长是干大事的人,拿了钱真办事。
“客气啥,咱们互利共赢嘛。”谷大仓笑得一脸憨厚,“以后生意上有啥难处,尽管找我。在徐州这地界,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石川千恩万谢,捧着令牌文书回了银行,当天就安排了三船精盐走运河试水。
结果还真神了。
以前过三个厘卡,每个都得停大半天,查验、讨价还价、塞小费,没个两三天走不完。这次拿着铜令牌一亮,厘卡的差役立马客客气气,查验都走个过场,直接放行,厘金真的减了三成。
三船货顺顺利利到了清江浦,比往常快了整整两天,还省了不少小费和厘金钱。
货主们乐坏了,纷纷夸石川有本事,连带着正金银行的生意都红火了不少,不少日商找上门来,想通过正金走货、汇兑。
石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本上的流水往上跳,嘴都合不拢了。
“怎么样?我就说谷师长不是那种人吧。”他得意地跟助理显摆,“三百万虽然多,可代理权是真的。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五年就能回本,往后全是纯赚!”
助理也跟着点头:“经理英明!这下总行那边也好交代了。”
石川高兴了没三天,麻烦就来了。
这天账房先生拿着张单子愁眉苦脸地进来:“经理,河道公所来人了,收春季河道疏浚费。说咱们这个月走了十二船货,每船收两块大洋,一共二十四块。”
“疏浚费?”石川愣了,“什么疏浚费?以前怎么没有?”
“说是谷师长安排修了南河堤坝,还疏浚了下游航道,以后货运更安全顺畅,所以收点成本费。人家说了,这是自愿交,交了的货船优先过闸,不交的……就慢慢排队等。”
石川脸一黑。
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修河堤不是为了地方防汛吗?怎么还摊到洋商头上了?二十四块大洋不多,可恶心人啊!这摆明了就是变着法子再收钱!
他想硬扛着不交,可又怕真的给货船穿小鞋,排队耽误生意。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咬牙:“交!不就二十四块嘛!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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