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混成旅誓师之后,旅部第一件事就是敲定行军路线。
堂屋墙上钉着偌大一张江北交通图,炭笔勾出的铁路线又黑又粗。山本少佐穿着笔挺的军装,挎着锃亮的指挥刀,往地图前一站,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前一天晚上他熬了半宿,照着日本陆军的机动操典拟了个行军方案,自觉天衣无缝,就等着今天震一震这帮中国军官。
“诸位,”山本清了清嗓子,指挥刀“啪”地敲在地图上,笔尖从徐州直直划向湖北汉口,“按照大日本陆军的标准行军方案,全旅乘火车南下,昼夜兼程,十日之内必抵湖北前线。兵贵神速,打护国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得掷地有声,小胡子一翘一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护国军溃不成军的画面。
旁边几个日本顾问也跟着点头,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仿佛这方案有多高明似的。
顾长风站在谷大仓身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偷偷抬眼瞅自家师长,就见谷大仓叼着铜烟袋,靠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吐了个烟圈:“山本先生,你这线划得挺直。就是不知道,火车轮子能顺着你这炭笔印跑不?”
“谷旅长什么意思?”山本皱起眉,一脸不解,“地图上明明画着铁路,徐州向南直通汉口,为什么不能走?”
“谁跟你说直通汉口了?”谷大仓抬抬眼皮,烟袋杆往地图上一点,点在徐州南边的津浦线上,“这条铁路,叫津浦路,往北到天津,往南到头是浦口——就是南京北边的江对岸。到了浦口就没铁轨了,得坐轮渡过江到南京。想去湖北?下了火车坐江船,逆着长江往上漂。”
山本愣了一下,低头凑到地图跟前仔细瞅。
果然,徐州往南的黑线到了长江边就断了,往西去汉口的那条黑线,中间隔着老大一片空白,根本连不上。
“这……怎么会?”山本有点懵,“铁路不都是连在一起的吗?我们日本的铁路,从东京到九州,全程通车,换车都不用出站。”
“少佐,这是中国,不是日本。”谷大仓嗤笑一声,“巴掌大的地方跟咱们比啥。就这津浦路,还是前几年刚修通的,能坐到江边就不错了。”
山本不甘心,手指头往西一划,又找到了新论据:“那走西边!徐州向西有铁路,到开封,再转南边的京汉路,直下汉口。绕一点远,但全程铁路,总可以吧?”
他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得意。曲线进军,也是日本陆军的常用战术。
谷大仓差点笑出声,烟袋杆又往开封和郑州中间一点:“少佐再仔细瞅瞅。陇海路往西,就通到开封。开封到郑州这三百多里地,没铁轨。想转京汉路?行啊,大炮拆了装大车,子弹箱挑肩上,士兵迈开腿,一步步蹚过去。
三百多里土路,赶上阴天下雨,烂泥能陷到马膝盖。十门山炮,拖到郑州得磨坏一半轮子。等咱们走到,黄花菜都凉了。”
山本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趴在地图上,眼睛瞪得溜圆,来来回回瞅了好几遍,才发现开封到郑州那段,真的只有虚线,没有实线——那代表拟建铁路,还没修呢。
“不可能……”山本喃喃自语,“这么重要的节点,怎么会没铁路?北京政府干什么吃的?”
“干什么吃的?忙着当皇帝呗。”谷大仓慢悠悠接了句,“袁项城忙着登基祭天,哪有空修铁路。”
山本还是不肯认输,直起腰板,梗着脖子争辩:“就算没有全程铁路,我们也可以快速行军!步兵日行八十里,骑兵一百二十里,最多二十天,必定抵达前线!”
“哟,少佐还懂中国的路?”谷大仓乐了,“那你知道从徐州往南,过了淮河,有多少泥水路?知道沿途有多少河沟要搭桥?知道哪段路能走炮车,哪段只能挑担子?
真按你说的日行八十里,不出三天,大炮得扔一半,士兵得累倒三成半。真到了前线,不用护国军打,咱们自己先垮了。”
他顿了顿,补了句最扎心的:“再说了,真跑那么快干啥?赶着去挨枪子啊?”
“你!”山本气得脸通红,指挥刀往地上一顿,“谷旅长,打仗岂能贪生怕死!兵贵神速,这是基本的军事常识!”
“常识顶不了饭吃,也顶不了路走。”谷大仓站起身,走到地图跟前,手指头沿着长江划了一道,“我定好了,就走南线。全旅坐火车到浦口,换乘长江轮船,溯江而上,到湖北田家镇上岸,再往湖南边境走。
坐船稳当,人也歇着,炮也颠不坏。路上走个二十多天,正好让新兵们适应适应。真着急也没用,长江水又不往西流,船快不了。”
山本还想争辩,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熟读日本兵书,精通各种战术机动,可从来没研究过中国的土路、烂泥地和没修完的铁路。理想中的全程铁路机动,到了现实里居然连半程都走不通。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坐船……坐船太慢了!会贻误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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