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北京城的街面已经换了副模样。各家商铺门口、胡同口的老槐树上，歪歪扭扭挂起了黄龙旗，黄不拉几的旗子被风一吹，跟晒蔫的白菜叶似的。街上的老百姓出门买个菜、倒个垃圾，抬头瞅见那旗子，脚步都得顿一下，脸上写满了懵——睡了一宿觉，怎么又变回大清朝了？
胡同口卖豆腐脑的张二，摊子支了快一个时辰，眼睛总往街对面瞟，手里的卤子都凉了。围在摊边的食客也没心思吃饭，脑袋凑成一团，压着嗓子唠：
“真的假的啊？皇上又坐金銮殿了？”
“那还有假？辫子军都把紫禁城围上了！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神武门都换岗了，全是留大辫子的兵。”
“邪门了。前几年剪辫子的时候，警察满街追着剪，说留辫子就是前清余孽；这可倒好，转眼又吃香了。这世道，跟翻书似的，谁知道下一页是什么？”
最闹心的是开买卖的掌柜。天不亮辫子军就挨家砸门，扔下话：午时之前不挂龙旗，按反对复辟论处，封铺子抓人。掌柜们吓得手忙脚乱，有的翻箱倒柜找出当年藏的旧龙旗，灰都没吹干净就赶紧挂出去；有的实在找不着，扯块黄被面，用锅底灰画个歪歪扭扭的龙，好歹也算交差。精明点的更鸡贼，五色旗叠得板板正正塞柜台底下，龙旗就用细竹竿挑着，风大一点都能吹掉——明摆着就是应付差事，等哪天民国又回来了，伸手就能换回来，两边都不得罪。
剃头铺的生意直接翻了天。前几年最火的营生是剪辫子，咔嚓一下两铜子，利落痛快；这几天倒好，上门的全是哭着喊着要接辫子的。剃头匠把剪刀一扔，拿起针线就往人后脑勺上缝假辫子，手艺糙得很，缝出来的辫子歪歪扭扭，收费却翻了十倍。一边缝一边心里骂：这帮孙子，前几年剪辫子比谁都积极，现在又哭着喊着往回接，合着辫子长在谁头上，全看街上谁的枪硬。
胡同大院里更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前清的旗人住户关起门来偷着乐，宫里传了消息，说复位了优待费翻倍，还能恢复旧朝差事。可乐完了又担惊受怕，赶紧叮嘱家里孩子：出门别瞎说，少提复辟俩字，万一哪天又败了，先抄的就是咱们家。
普通汉人住户就淡定多了，该蒸窝头蒸窝头，该补衣服补衣服，顶多叹口气：“管他谁当皇帝呢，反正咱老百姓该交的租子少不了，该受的气也跑不了。前清的时候没吃饱，民国也没饿着，换汤不换药的事儿，瞎激动啥。”
街上辫子军挎着枪来回晃，老百姓见了都赶紧低头贴墙走，没人敢搭话，也没人真当回事。转过胡同口，就有老头蹲在墙根抽旱烟，撇着嘴跟老伴嘀咕：“看着吧，长不了！”
没人说得清这复辟能撑几天，也没人真心盼着大清回来。大家就这么别扭地应付着，挂着龙旗，心里还记着民国的规矩；嘴上不敢说反对，私下里全等着看笑话。迷茫归迷茫，日子还得往下过，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老百姓跟着随大流，总错不了。
复辟诏书刚颁下去不到两个时辰，张勋就逼着电报局把复位通电加急发往全国。通电写得冠冕堂皇，一会儿说“共和数载，纲纪荡然，民生凋敝”，一会儿说“人心思旧，仰赖明君”，大笔一挥下令全国悉复宣统旧制——官制改回六部九卿，律法复用前清旧章，各省督军即刻改换龙旗、取消独立，速速进京朝贺。
拍发电报的时候，张勋背着手在电报局里来回踱步，底气足得很。他觉得自己是十三省督军同盟的盟主，振臂一呼必然天下响应，说不定过不了三天，各省的贺电就能把紫禁城堆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通电发出去整整一天，回电稀稀拉拉，连十封都不到。
除了他自己的徐州老巢、还有几个铁杆遗老盘踞的偏远州县，老老实实挂起了黄龙旗，剩下的各省督军，全跟约好了似的集体装聋作哑。冯国璋在南京第一个跳出来拍了反对通电，说“民国国体载于约法，复辟之举断难承认”；长江三督紧跟着表态，拒不服从复辟朝廷的命令；就连之前跟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绍帅”的山东、河南督军，这会儿也关起门来不吭声，半点儿进京勤王的意思都没有。
张勋拿着那沓薄薄的回电，气得在养心殿里拍桌子骂娘，说这帮兔崽子全是墙头草，当年在徐州开会赌咒发誓拥护复辟的劲儿全没了。可骂破天也没用，天下督军没几个认他这个“复辟功臣”，他手里能指望的，还是只有自己带来的那五千辫子军。
北京城的热闹还没散，天津那边的惊雷先炸了。
就在张勋发复辟通电的当天夜里，段祺瑞在天津马厂正式誓师，通电全国发布讨逆宣言。宣言里把张勋钉得死死的，斥他“挟持幼主，颠覆共和，叛国逆民，罪不容诛”，自任讨逆军总司令，兵分东西两路直扑北京。曹锟、吴佩孚这帮北洋嫡系将领纷纷响应，原本宣布独立的皖系各省，转头就挂回五色旗，齐刷刷站到了讨逆的队伍里。
更有意思的是南方。原本跟北洋政府打得剑拔弩张的革命军，一听张勋搞复辟，当场就停了手头的战事。孙中山在上海公开发表宣言，痛斥复辟为“历史倒退”，号召全国一致讨逆；西南的陆荣廷、唐继尧也纷纷通电，哪怕跟北洋有再大的过节，在反对帝制这件事上半分不含糊，甚至表态愿意出兵北上，共击张勋。
等于一夜之间，张勋从调停国事的“座上宾”，变成了南北共讨的“国贼”。甭管是北洋的、革命的、督军的、文人的，平时吵得再凶、打得再狠，这会儿全把枪口对准了他一个人。
南城永定门的货栈里，谷大仓捏着刚送来的各路电报，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没？我早说啥来着。”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扔，冲顾长风几人晃着脑袋，“这老小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通电全国恢复旧制。全国上下，除了他自己，没几个人愿意陪他疯。段祺瑞这讨逆军一出来，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吩咐道：“让弟兄们把东西都收拾利索，金银银票都装车，撤退的路线再核对一遍。这戏唱不了几天了，等两边一开打，咱们趁乱脚底抹油，回咱们的徐州去。这兵部侍郎的破官儿，谁爱当谁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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