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劲儿刚顶到最高点,凉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复辟的新鲜劲还没过三天,前线的急报就跟雪片似的往南河沿公馆飞。头一份说讨逆军先锋已经到了廊坊,离京城不足百里;第二份就说黄村的辫子军守不住了,边打边往回撤。张勋正陪着一帮遗老喝庆功酒,听完急报“啪”地就摔了酒杯,酒坛子踢翻一地,红着脖子喊“胡说八道”,硬说段祺瑞没那个胆子。
可不信归不信,仗是真打过来了。第二天一早,城外就传来了隐隐的炮声,街上的龙旗都被风吹得打了卷,原先天天上门拜谒的遗老们,瞬间少了一多半。
张勋这才真慌了神,关起门来连夜拟通电,挨个拍给当年徐州会议上拍胸脯喊“拥护复辟”的各路督军。电文写得又急又气,一会儿提当年歃血为盟的旧情,一会儿许事成之后封官晋爵的好处,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当年是你们推举我当盟主,让我进京打头阵,现在事到临头,赶紧带兵进京勤王!
电报发出去十几封,张勋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一夜,就等着各地回电。结果等到天光大亮,电报房递上来的回电就薄薄两张,全是偏远州县的奉承话,那些手握兵权的督军们,一个个跟约好了似的,集体装聋作哑,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混账!一群兔崽子!”张勋气得一把扫掉桌上的茶碗,青瓷碎片溅了一地,“当初在徐州开会,一个个赌咒发誓,一口一个‘绍帅说了算’,全跟孙子似的!现在老子在北京顶雷,他们倒好,一个个缩起脖子装死!忘恩负义的东西!全是墙头草!”
骂归骂,援兵是指望不上了。他咬咬牙,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巢徐州还有几万辫子军主力,调过来好歹能撑一阵子。他当场喊来参谋长,让火速发电报回徐州,命留守部队即刻拔营,北上勤王。
谁知电报发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电就到了,内容比没人响应更扎心:山东的讨逆军已经卡住了兖州、济宁一线,重兵把住了北上的所有关口,徐州兵根本冲不过来;更要命的是,南边的徐老虎所部趁虚而入,已经占了扬州,正往徐州方向推进,老家都快被人端了,留守部队自顾不暇,半分兵力都抽不出来。
“完了……”张勋听完回报,“噗通”坐回太师椅里,脸白了大半。
他本以为自己振臂一呼十三省响应,到头来才发现,全天下的督军都在拿他当枪使。当年捧他当盟主,是想借他的手倒黎元洪、搅乱北京;现在他真搞了复辟,这帮人立马调转枪口,拿他当“叛国逆贼”刷名声,顺便还能吞了他的地盘。
五千辫子军守北京城,外无援兵,后无退路,等于被人围在了城里。
公馆里瞬间乱了套。原先天天凑过来拍马屁的遗老们,听到风声立马散了大半,有的连夜收拾金银细软,有的偷偷跑去天津租界躲着,连康有为都减少了上门的次数,嘴上说着“要与大清共存亡”,暗地里早把家产往使馆区转移了。
南城永定门的货栈里,谷大仓听着城外隐约的炮声,又听完阚二库报上来的各路消息,嘴角撇了撇:
“我早说啥来着?这老小子就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行了,别等了,传令下去,弟兄们提前收拾东西,金银弹药装车,撤退路线再核对三遍。等讨逆军真摸到城下,咱们按计划行事——长风,救张勋的那队人,提前备好便服和马车,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掂了掂手里的兵部侍郎官凭,随手扔在了桌上,嗤笑一声:“这破官儿,也就戴个三天新鲜。该散场咯。”
阚二库一头撞进货栈院子的时候,满头都是汗,连气都喘不匀:“师长!坏菜了!南下的路被堵死了!”
谷大仓正蹲在地上清点装车的银箱,闻言手里的银锭“当啷”掉回箱子里,抬头皱起眉:“慢慢说,怎么回事?”
“丰台、杨柳青一线的铁路,全被讨逆军的先头部队占了!”阚二库抹了把汗,急声道,“刚才车站的弟兄传信,南下的火车头全被扣了,铁轨都被扒了两段,别说咱们拉辎重的专列,就是空车都开不出去。陆路也够呛,山东的讨逆军顺着津浦线往北推,把德州、沧州一线的要道全卡死了,摆明了就是要把咱们困在北京城里!”
“我靠!”谷大仓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挠后脑勺,差点把官帽上的假辫子都蹭掉了,“这下可真操蛋了!合着咱们想脚底抹油都没处溜了?闹了半天,到头来要跟张勋这老辫子一块儿埋在北京城?成陪葬的了?”
旁边正捆弹药箱的顾长风也停了手,皱着眉凑过来:“不至于吧师长?津浦线走不了,咱们绕路行不行?往西走保定,再转道河南往东绕,总能绕回徐州去。就是远点,费点功夫。”
“绕路?”谷大仓撇撇嘴,“上千里地,带着这么多金银辎重,还有两千号弟兄,沿路全是各路军阀的地盘,走一步就得打一次交道,指不定被谁咬一口。真要是慢慢悠悠绕回去,徐州老家说不定都被徐老虎端了。”
阚二库沉吟道:“还有一条路,往天津走。天津有租界,还有港口,真要是陆路走不通,咱们从塘沽坐船走海路回连云港,再转徐州,反而稳当。就是得先杀出北京,冲到天津去。”
谷大仓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嘴里还嘟囔着:“陪葬?他张勋也配让老子陪葬?想都别想。”
他停下脚步,当场拍板:“二库,你再派机灵点的弟兄,往西、往天津两个方向探路,把沿路的兵力布防、关卡情况都摸清楚,越细越好。长风,你带一半人把辎重分装好,弄成普通商队的样子,别带着军装旗号,能藏的武器都藏好。夜白,你去盯紧南河沿那边,张勋那边一有动静立马报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救张勋的计划不变。真到要冲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他捎上,往天津租界一扔,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他惹的烂摊子,总不能真让咱们全兜着。”
话虽这么说,他蹲回台阶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挠了挠头,望着北京城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本想着来北京捞笔差旅费就走,没成想差点把自己套进去。这复辟的浑水,果然是好趟不好出。张勋这老小子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连累得老子连回家的路都得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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