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炮声跟闷雷似的,一阵接一阵滚过北京城的上空,震得窗纸都嗡嗡发颤。讨逆军分东西两路齐头并进,没费多大功夫就啃下了黄村、丰台的外围阵地,辫子军的前哨边打边撤,半天功夫就退到了城墙根底下。城墙上连夜垒起了沙袋工事,辫子军们抱着枪蹲在垛口后面,脸上全是慌劲儿,原先那股耀武扬威的架势早没了踪影。
城里头比城外还热闹。
街上尘土飞扬,家家关门闭户,老百姓全躲在家里不敢露头,只听见胡同里脚步声、砸门声、哭喊声混在一块儿,乱糟糟成了一锅粥。谷大仓的人分成几队,按着提前踩好的点挨家上门,专挑康有为、梁鼎芬这些铁杆遗老的宅子下手。撬锁的撬锁,搬箱子的搬箱子,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往麻袋里塞,满院狼藉。
有遗老站在台阶上跳脚骂:“反了!你们这是造反!”
被当兵的一把推个趔趄:“造反?我们这是查抄逆产!张勋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搁这儿摆官架子?”
骂归骂,半点儿用都没有。前几天还风光无限的遗老爷们,这会儿要么躲在床底下发抖,要么被推到墙角蹲成一排,眼睁睁看着家底被搬空,哭天抢地也没人搭理。
南河沿的张公馆里,张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屋里团团转,帽子都歪了。前线的败报一封接一封:“西路讨逆军已抵广安门”“东路占领通州,正攻朝阳门”“外围阵地全丢了,弟兄们已经退上城墙死守”。
他攥着电报的手都在抖,咬着牙喊:“守!给我守住城墙!徐州的援兵马上就到!”
喊完他才想起南城还有谷大仓这支部队,赶紧抓过笔拟急电,言辞恳切又带着命令:“谷侍郎,南城防务全托付于你!务必死守永定、左安各门,不可放逆军一兵一卒进城!只要再撑三日,各路勤王大军必到!功成之后,封爵赏地,绝不食言!”
电报送到南城货栈的时候,谷大仓正蹲在台阶上,看着弟兄们往马车上搬箱子,金元宝、银圆滚得叮当响。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手就扔给了旁边的阚二库。
“你瞧这老辫子,还做梦呢。还守南城,还等援兵,他那援兵早就在半道上看热闹了。”
阚二库看完也乐:“那咱咋回?真给他守城门去?”
“守个屁。”谷大仓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瞅着又一车银子装完,挥了挥手,“回他,就说我部正在南城布防,誓死抵御逆军,让他放心。反正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先哄着他。让弟兄们抓紧点,趁乱再捞最后一波,等城墙那边顶不住了,咱就撤。”
他抬头望了望城墙方向,炮声越来越密,连火光都隐约能看见了。辫子军在城墙上打得苦,子弹嗖嗖地飞,时不时有兵丁惨叫着从垛口栽下来。可这跟他谷大仓有啥关系?
“老张头想当忠臣,就让他当去。咱呢,钱揣够了,到时候顺手拉他一把,也算仁至义尽。”谷大仓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赶紧装!装完咱也换个地方,别等讨逆军冲进来,把咱也当成逆产给抄了。”
两天打下来,北京城的城墙已经被重炮轰得千疮百孔。讨逆军的炮弹跟下雨似的往城头上砸,朝阳门、广安门的城楼炸塌了半边,砖屑碎石混着尘土满天飞。守城的辫子军伤亡折了大半,弹药也见了底,全凭着最后一口气硬撑,破城就是早晚的事。
南河沿的张公馆也没能幸免,一发炮弹落在前厅,房梁炸塌了半截,瓦砾木头堆了一地,呛人的尘土糊得人睁不开眼。张勋就站在残垣断壁里指挥,顶戴花翎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朝服上沾满灰土,脑后的粗辫子散了一半,披头散发像个怒目金刚。手里攥着把盒子炮,红着眼睛冲着电话吼:“给我死顶!谁退一步,老子当场毙了他!”
身边的参谋长满脸是血,凑过来苦劝:“帅座!真顶不住了!各门防线都快崩了,各路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您先撤去东交民巷租界躲躲吧,留得青山在啊!”底下几个军官也跟着扑通跪下,一个个灰头土脸,都知道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撤?”张勋一听就炸了毛,“啪”地把枪拍在断案上,震得碎瓦片都跳了起来,“我张某人奉旨复辟,就得与京城共存亡!与大清共存亡!谁敢再提一个‘撤’字,休怪我枪下无情!”他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摆明了要玉石俱焚,谁劝都不好使。
就在这僵持的节骨眼上,后院的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谷大仓带着顾长风和十几个精壮弟兄闯了进来,个个短衣襟小打扮,脸上抹着锅灰,手里的枪压着子弹,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张勋还以为是乱兵冲进来了,抬手就要摸枪。
谷大仓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按住他的手腕,嗓门压过了外头的炮声,字字敞亮:“军门!事急从权,别的先放下!您对谷某恩重如山,今日谷某拼了这条命,也得保您平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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