濉溪煤矿本是谷大仓早年坐镇徐州时,和安徽富商周玉山合营的产业。谷大仓出地界、摆平官府与地方干系,周玉山出购置机器、开挖矿道的本钱,委派掌柜打理日常经营,股份各占五成。
矿上账房、技术由周家出人,护矿队、外围干系由谷家旧部执掌,两边配合多年,一直是徐州地面上数得着的稳当财源。
张勋败北、倪嗣冲带着安武军入主徐州,接任长江巡阅使的消息一传开,周冠霖立刻就动了心思。他知道谷大仓远在甘肃,隔着几千里地鞭长莫及,正是自己攀高枝的好时机。他揣着打听来的煤矿底细,连夜求见倪嗣冲,主动投了门。
“巡阅使,这濉溪煤矿是谷大仓跟安徽商人周玉山合营的,谷大仓占五成。一年几万大洋的纯利,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兜里滚。”他陪着笑,把矿上护矿队的人数、换岗时辰、运煤暗道、甚至周家掌柜的住处都说得一清二楚,“如今谷大仓远走西北,成了朝廷通缉的张勋余孽,周玉山就是个生意人,虽然有前清道台府虚职,可手里没兵没权,更好拿捏。您派兵直接把矿封了,谷家的人撵走,周家的股份顺势收了,整座矿就全是您的了。小人对那片地界熟,愿意给大军带路,保证手到擒来。”
倪嗣冲本就忌惮谷大仓,又眼馋煤矿的厚利,如今有人主动送上门当眼线,当即应允。第二日便派了一个营的安武军,跟着周冠霖直奔濉溪。矿上的护矿队一半是谷家家丁,一半是周家雇的矿丁,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挡得住正规军?
半天功夫,矿上就换了安武军的旗号,谷家老管家被连人带行李撵了出来,周家派来的掌柜也被清出矿场,账册、库存、机器全被查封。好好一座合营煤矿,就这么被周冠霖当进见礼,亲手送到了倪嗣冲手里。
连理由都没给,这个世道里,有枪就是最大的道理。
为了嘉奖他的忠心,倪嗣冲赏了他一个徐州公署参议的虚衔,还拨了一处小公馆。周冠霖摇身一变,成了巡阅使面前的红人,愈发得意,连徐州老宅都很少回去了。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胡春香耳朵里。她本是周冠英的贴身丫鬟,被谷大仓做主许给周冠霖,这些年全靠谷家照拂才有了安稳日子。得知丈夫竟干出背刺亲姐夫、出卖人家产的勾当,她当场就跟周冠霖翻了脸。
“你还有没有良心?大小姐和督军待咱们不薄,那煤矿还有周老板的本钱在里头,你怎能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就不怕遭报应?”
周冠霖却满不在乎,反倒骂她头发长见识短:“妇道人家懂什么?谷大仓现在是朝廷通缉的余孽,跟着他早晚倒霉!倪巡阅使是中央理藩院正式任命的,跟着他才是正道。一座合营矿算什么,以后我还能步步高升,让你跟着享福!”
胡春香气得浑身发抖,跟他吵了半宿也没说通。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随身行李,径直回了徐州谷家老宅,扑到周冠英跟前,红着眼圈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周冠霖怎么去巴结倪嗣冲、怎么泄露煤矿底细、怎么带兵封矿撵人、如今又怎么搬进了新公馆摆起官架子,半分隐瞒都没有。
周冠英听完,脸色白得像纸,指尖都在发凉。她知道弟弟素来钻营,却没料到他能绝情到这个地步,连亲姐夫的家业都能转手送人,连带着坑了合伙的商人。她压着心口的气,当即换了衣裳,坐黄包车直奔周冠霖的新公馆,要当面问个清楚。
可到了公馆门口,门房横着胳膊拦着,只说“周参议公务在身,不见客”。周冠英气得声音发颤:“我是他亲姐姐!让他出来见我!”
争执间,院里出来几个荷枪实弹的安武军亲兵,二话不说就上前推搡轿夫,粗声粗气地吼:“赶紧走!再在这儿闹事,就按滋扰公署抓起来!”
轿夫被搡得连连后退,轿子晃得厉害。周冠英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心里清楚,这个弟弟是攀了高枝,连亲姐姐都不认了。
回了老宅,她擦干眼泪,提笔给甘肃拍了急电。电文里字字句句把事情交代清楚,连周玉山那边受了牵连的事也一并提了,末了只写:“劣弟忘恩负义,是我管束不严,夫君若要责罚,我一力承担。”
急电送到兰州督军府时,谷大仓正跟阚二库核对春耕渠工的账目。阚二库看完电报,当场就炸了毛:“这个周冠霖,真是个白眼狼!当初大师兄给他谋差事、给他成家,他倒好,转头就卖了咱们合营的煤矿!还有倪嗣冲,摆明了趁火打劫,连周老板的股份都敢吞!”
谷大仓接过电报,慢条斯理地看完,随手叠好放在一边,脸上半点怒色都没有。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电报纸上落下一个遒劲的大字:五
“发给徐州倪嗣冲公署,直接递到他手上。”
阚二库挠着头一脸纳闷:“大师兄,就一个字?这啥意思啊?咱们就这么算了?周老板那边还捎信来问怎么办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