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十多天，东西两线全是僵局。

阚二库带着人把子午岭的山谷篦了三遍，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摸着，对方像是钻进了地缝；马有金在嘉峪关外的戈壁滩追了几百里，劫匪的痕迹到了沙漠边缘便彻底消失，连马蹄印都被风沙盖得干干净净。两边斥候撒出去几十队，传回来的全是“一无所获”四个字，督军府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谷大仓对着舆图坐了半宿，指尖在东、西两处出事地点来回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帮人既不占地盘也不抢大钱，专挑他的商队、交割队下手，打完就跑，半点不恋战，根本不像求财的土匪，倒像是故意拖着他的精力。

念头猛地一转，他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就冲门外喊：“传令！派一个骑兵连快马去平凉方向，接应夫人她们！路上别停，接到人立刻护回兰州！”

亲兵刚应声要跑，门外便撞进来一个传令兵，脸色惨白，连声音都打颤：“督军！不好了！平凉府急报，两天前……夫人和胡姑娘一行，在六盘山山道上被土匪劫了！随行护卫伤了好几个，人全被掳走了！”

谷大仓猛地站起身，带得桌案上的墨砚“哐当”翻倒，墨汁淌了一摊地图。

“你再说一遍？”

“土匪留了信，要……要一百万大洋赎金，限期十天送到指定地点，不然就……就撕票。”传令兵低着头，把勒索信递上来，“信上没留名号，只说是道上的弟兄。”

谷大仓捏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几乎要迸出火来。

他算准了对方声东击西，却没算到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商队、不是军火，而是他的家眷。两头闹事，全是为了调开他的注意力，好精准对夫人下手。普通土匪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更不可能把他夫人的行程、路线摸得这么准。

“陈树藩。”

他咬着牙吐出三个字，语气冷得像冰。

除了这个被他打输过、一直怀恨在心的陕西督军，没人有这么大的动机，也没人能在陕甘交界布这么大的局。之前输了仗赔钱求和是假，憋着劲等机会报复才是真，竟用起了绑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大师兄！我带骑兵营杀去西安！把陈树藩老巢端了！看他交不交人！嫂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他的皮！”阚二库当场红了眼，拎着枪就要往外冲。

“不可。”杨运通连忙拦住，“督军，没有真凭实据，咱们贸然出兵陕西，等于直接跟皖系开战。到时候段祺瑞下令河南、山西出兵夹击，甘肃腹背受敌，反倒更救不了夫人！不如先按土匪的意思周旋，摸清位置再救人……”

“周旋？”谷大仓猛地转头，眼神里的厉色让杨运通都顿了一下，“人都被他掳走了，还周旋什么？他陈树藩敢动我的人，就得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一把抓起腰间武装带，厉声下令：

“阚二库，点两个精锐骑兵营，跟我走。连夜往东开，直扑西安。

杨运通，你坐镇兰州，北边防线、河西事务全交给你，按原定章程办，不用等我批复。

马有金那边传我命令，肃州的事先放一放，让他带一个营往平凉边界压，随时准备策应。”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亲自去见陈树藩。他认，就乖乖把人送回来，赔礼道歉；他不认，那我就围了西安督军府，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谷大仓脚刚迈过堂屋门槛，杨运通便快步追了上来，伸手死死拦住他的去路，语气急切却依旧沉稳：“督军，不能去！您带两个骑兵营才一千多人马，陈树藩在西安城内外驻了上万兵力，城高墙厚，军火充足。咱们这点人扑过去，别说围督军府，连城门都啃不下来，等于白白送人头。到时候夫人没救出来，甘肃先乱了阵脚，反倒正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

谷大仓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也清楚杨运通说的是实话。他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沉声道：“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夫人被掳走？”

“自然不能，但也不能莽撞。”杨运通拉着他退回到舆图前，指尖沿着东、西两处出事点，再划到六盘山的遇袭位置，声音压得极低，“督军您细想：东边商队的隐秘补给线、西边英国人的交割路线，还有夫人入甘的行程时辰，全是咱们内部才掌握的消息。普通土匪就算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精准踩中咱们三处要害，还刚好把咱们的主力往东西两头调，偏偏选在六盘山动手——那是咱们防备最松懈的内陆路线，谁都不会想到土匪敢深入甘肃腹地截人。这不是普通匪患，是有人摸透了咱们的路数，故意布的局。”

谷大仓眼神一凝：“你是说，有内鬼？”

“不全是内鬼，是熟人。”杨运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对咱们的行事章法、兵力部署，甚至家里的行程安排都了如指掌的熟人。还有一点，督军放心，嫂子和春香姑娘肯定平安无事。对方要的是一百万大洋，更是冲着您来的，目的是报复加求财，不是害命。真要是陈树藩干的，他不会只要钱，拿人逼您割地、撤军才符合他的利益，犯不着藏在土匪名头后面躲躲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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