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乾县郊外,黄土坡被挖得沟壑纵横,陕西第三师的师部就设在坡后一处掏出来的土窑里。洞口挂着厚帆布挡风,里头一盏马灯晃得昏黄,墙上钉着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周冠霖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指尖沿着官道慢慢划,琢磨着对面谷军的动向,自打六日前侧翼三县失守,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这时帐帘一掀,斥候营的哨官低着头钻进来,裤腿上全是黄土,敬了个军礼:“报告参谋长、师长,前头查清楚了。对面前线的总指挥不是谷大仓本人,是他的参谋长杨运通。谷大仓压根就没来长武,一直在平凉坐镇。”
“杨运通?”
周冠霖先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的一声笑出来,肩膀都跟着抖。他转过身来,脸上的不屑明明白白,对着王德胜摆了摆手:“我当是谁在对面装神弄鬼,原来是这么个货色。师长,咱们这回稳了。”
王德胜正蹲在板凳上擦马刀,闻言抬起头,满脸络腮胡子里透着疑惑:“杨运通?这人是谁?没怎么听过。谷大仓的参谋长,不应该有点本事吗?”
“本事?他有个屁本事。”周冠霖拉过椅子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名校出身的优越感,“这话还得从七八年前说起。我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上学的时候,就听过这号人物。先是托人花钱去了日本士官学校,说是留学,实则去混日子,不到半年就因为聚众闹事、顶撞教官,被学校开除了,灰溜溜回了国。回来之后不死心,又钻营进了天津武备学堂,结果呢?吃喝嫖赌样样沾,还欠了一屁股债,没熬到毕业又被学堂除名,从此就在京津地界瞎混,当了好些年的街头混混。”
周冠霖添油加醋地把杨运通贬低了一顿,把王德胜哄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着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地图:“后来不知道怎么着,投到了谷大仓麾下,跟着打了几仗,就混上了参谋长。说白了就是个野路子出身,仗着点小聪明打打家劫舍还行,真摆开阵势打堂堂正正的阵地战,他懂个什么?谷大仓也是真没人了,居然让这种货色当参谋长,我看他是迟早要完。”
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年被哪所学校开除都清清楚楚。王德胜本就是行伍出身,最佩服军校出来的读书人,见周冠霖说得这么笃定,顿时放下心来,把马刀往鞘里一插:“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感情就是个混子!那照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他天天让前头的人骂阵,还时不时打两枪,闹得弟兄们都睡不好觉。”
“不理他。”周冠霖摆摆手,语气笃定,“这就是杨运通的黔驴技穷了。他知道咱们工事修得牢、火力足,正面打不进来,就想用袭扰激咱们出去。谷军最擅长的就是骑兵奔袭、半路设伏,咱们只要一出工事,就中了他的圈套。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继续按兵不动,以静制动。他粮草是从平凉往这边运,路途比咱们远,补给线比咱们长,耗上十天半个月,他耗不起,自然就退了。到时候咱们全线追击,不光能收回三县,还能顺势打下长武。”
他怕王德胜不信,又补充道:“师长你想,他要是真有本事,干嘛不正面强攻?反而天天在边上搞小动作?就是因为他没这个能耐,只会玩些旁门左道。咱们守得越稳,他就越急,越容易出错。”
王德胜听得连连点头,拍着大腿道:“中!就听参谋长的!我这就传令下去,各团死守阵地,谁敢擅自出击,军法从事!”
当日,师部的电报就发到了西安督军府,把前线局势和周冠霖的分析一五一十报了上去,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对面指挥为杨运通,此人乃军校除名之辈,韬略不足,我师稳守即可破敌”。
陈树藩彼时正对着三县失守的电报生闷气,拍着桌子骂前线废物,可看完周冠霖的电报,又犹豫了。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心里盘算着:周冠霖是正儿八经保定军校毕业的,科班出身,总比杨运通那种被开除的野路子靠谱。再说了,第三师是他的家底,真要是贸然出击打输了,损失更大。稳一稳也好,只要耗退谷军,三县迟早能收回来。
想到这,他抓起毛笔,在电报纸上批了几个字:“前线战事全听周参谋长调度,稳扎稳打,务求必胜。”
有了督军的尚方宝剑,周冠霖更放心了。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第三师真就像钉在黄土坡上一样,任凭对面谷军怎么叫骂、怎么袭扰,就是缩在工事里不出来。每天除了派哨兵盯着对面动静,剩下的人要么蹲在壕沟里晒太阳,要么躲在碉堡里赌钱,日子过得松懈又安逸。周冠霖每日巡查一圈,看着固若金汤的工事,心里越发得意,只等着杨运通粮尽退兵的那天。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安安稳稳蹲在工事里的时候,谷军的刀已经悄悄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