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尘埃落定那日，谷大仓特意给王德胜去了封密信，叮嘱他周冠霖的伤情务必捂严实，对外只说打仗受了点轻伤，回西安养些日子便好。回头又严令府里上下亲兵、仆役，谁也不许在夫人跟胡春香跟前提半个字，只说人已经平安放回西安，无性命之虞。

他倒不是有意替周冠霖遮丑，只是不愿周冠英听了心里堵得慌——姐弟再怎么闹别扭，终究是血脉相连，知道弟弟断了香火，少不得要难受几日。也怕胡春香本就凉透的心再翻起波澜，平白添些心事。索性瞒着，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周冠英起先果真没疑心。只当周冠霖战败回了西安，陈树藩失了势，他总归是消停了，往后再没能力兴风作浪。她每日照旧料理府中内务、核对账册，偶有提起西安那边的事，谷大仓也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只说都安顿好了。

直到这日核对着近月的私账，她指尖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二百大洋，备注“西安购药”，走的是谷大仓的私账，没走公账，经办的是老管家。

她皱了皱眉，把老管家叫到廊下，指着账册问：“这是什么钱？西安谁病了，要走私账购药？”

老管家脸色瞬间变了，支支吾吾半天，只说是督军吩咐办的。周冠英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老管家撑了半晌，终究熬不住，“噗通”跪倒在地：“夫人恕罪！是督军吩咐瞒着您的。西安那边……是周少爷。仗里弹片伤了下身，大夫说……说子嗣的根断了，以后没法生养了。督军怕您听了心里难受，特意不让说，让小人悄悄送了钱和药材过去，对外只说是轻伤。”

周冠英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团黑渍，她都没察觉。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些日子，谷大仓从不主动提周冠霖，问起也只含糊说“没事”。他是怕她难过，怕她念及姐弟情分，左右为难。

“起来吧。”她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这事不怪你。他既吩咐瞒着，你就当我今日没问过，别跟他说我知道了。”

另一边，胡春香也是无意间撞破的。

那日她带着丫鬟在院角晒新做的棉鞋，听见廊下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凑在一块儿嚼舌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听说没？西安那位周少爷，就是咱们少奶奶的男人，打仗伤了根子，以后连孩子都生不了了！”“真的假的？”“骗你干什么！管家都悄悄送药材过去了，督军特意吩咐不让说，怕夫人和少奶奶难受……”

胡春香手里的棉鞋“啪”地掉在晒衣绳上。

她僵在原地，晒得暖烘烘的太阳落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凉。黑石堡里他拿她挡枪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原以为自己对这人只剩恨意，可骤然听见这个消息，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觉得一阵空茫。

半辈子钻营，半辈子算计，到最后，连个后人都留不下。争来争去，到底争了什么？

夜里掌灯，谷大仓回府，刚脱下大氅，就见周冠英坐在灯下，账册摊在面前，神情淡淡的。

“你都知道了？”他一看便知瞒不住了，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语气放得平缓，“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心里别扭。他混账归混账，终究是你弟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怕你添心病。”

周冠英轻轻摇头，指尖抚过账册上那团墨渍：“有什么好别扭的。路是他自己选的，这份罪，本就是他该受的。你瞒着我，是顾着我的心思，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周家就他这一根独苗。爹要是活着，知道了，怕是要白了头。”

谷大仓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满室灯火温软，却照不开心底那点因血缘牵扯而起的那份苦涩。

兰州南关正街正逢集日，人挤得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混着羊肉面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谷大仓换了身藏青暗纹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帽，扮作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慢悠悠踱在人群里。禹辰保和孟铁拳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半步，都穿了灰布短打，看似闲散地抄着手，眼角却时刻扫着周遭动静——这是谷大仓难得的闲工夫，特意不带大队人马，微服出来逛逛街市，瞧瞧兰州城的民生光景。

正走着，忽听得“哐哐哐”一阵铜锣响，跟着便是一口熟悉的徐州乡音，扯着嗓子吆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谷大仓脚步猛地一顿。

这口音地道得像从徐州城根儿里飘出来的，带着点丰县那边的卷舌味儿，听着就亲切。他转头循声望去，见街角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锣声就是从人圈里传出来的。

“去看看。”他抬了抬下巴，迈步往那边走。禹辰保赶紧上前两步，先拨开人群给督军让出条缝。

场子不大，中间铺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敲锣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粗眉大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铜锣敲得脆响。见人围得差不多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高声道：“今儿个兄妹俩给各位耍趟枪，耍得不好，各位多多包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