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消停了不到半个月,兰州城又炸了锅。先是码头货栈的劳工被人撺掇着闹罢工,堵着城门要求涨工钱、减工时;学堂里的学生闻着风也立马死灰复燃,重新糊了标语涌上街头,声援劳工不算,还把“打倒反动军阀谷大仓”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比前次闹得还凶。
消息传到督军府,谷大仓正蹲在廊下逗鸟,听完先是愣了三秒,随即“噗嗤”一声笑了,把鸟笼子往架上一挂,拍了拍大腿:“合着这帮人是属陀螺的?不抽就皮痒?行啊,喜欢闹腾是吧?那咱们就一块闹腾!”
他当即冲里头喊:“二库!去,挑几十个身体结实的弟兄,全换便装,找学生的长衫穿上,每人糊一面三角小彩旗,跟老子上街凑热闹去!”
没过半个时辰,游行队伍正走到正街最热闹的地段,口号喊得此起彼伏。人群后头突然挤进来一大群“青壮年学生”,个个身板挺拔,领头那个汉子个子高挑,浓眉大眼,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举着面红纸糊的三角旗,往台阶上一站,扯开嗓门就喊,声音比铜钟还响:
“打倒反动军阀!”
“劳工神圣!学生万岁!”
他喊得比谁都起劲,胳膊挥得比谁都高,每一声都中气十足,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嗡响。周围的学生都看傻了,心说这是哪儿来的同学,也太革命了!看这气度、这嗓门,莫不是讲武堂出来的进步军官?
谷大仓混在人群里,越喊越顺溜,还故意把“打倒反动军阀”喊得格外响亮,喊到兴头上甚至还带头挥旗子打节拍。旁边的阚二库穿着件不合身的蓝布长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只能低着头跟着喊,生怕一张嘴就笑出声来。
没走多远,几个学生代表就挤了过来。领头的戴副圆框眼镜,看着文绉绉的,冲谷大仓深深一拱手,满脸激动:“这位兄台!看您这般拥护革命,想来也是心怀家国的有志之士!如今我们群龙无首,不如就由您来当我们的游行总指挥,带领我们一起请愿,打倒军阀!”
谷大仓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绷得紧紧的,一脸正色地拱手回礼,义正词严:
“同学们既然信得过我,那我谷某……啊不,我吴某就当仁不让!打倒反动军阀,解救劳苦大众,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
“好!”学生们一片欢呼,当场就拍板定了。
就这么着,西北督军谷大仓,摇身一变成了“打倒反动军阀谷大仓”游行队伍的总指挥。他举着小彩旗走在队伍最前头,昂首挺胸,口号喊得震天响,身后跟着一群憋笑憋到内伤的亲兵,浩浩荡荡地沿着正街往前走。
走在队伍里的学生们还个个热血沸腾,满心以为来了个强援,却不知道他们亲手推举的总指挥,正是他们嘴里要打倒的那个“反动军阀”本人。
入夜后,城西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被特意清了场,院门紧闭,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晃得满墙人影幢幢。十来个学生代表围坐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像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谷大仓被两个学生一左一右簇拥着进来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本想着白天跟着瞎喊喊,搅和搅和也就完了,没成想还被当成了核心骨干,硬拽来开秘密会议。他赶紧按了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清了清嗓子,照着白天编好的说辞开口:“鄙人吴哲仁,在督军府卫队里混个差使。早看不惯谷大仓那军阀作威作福,今儿见同学们一腔热血,吴某也愿意出一份力。”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投来一圈敬佩的目光。领头的李先生忙站起身拱手:“吴兄身在曹营心在汉,实在令人敬佩!有吴兄这军中内应,咱们大事可成!”
这李先生是师范学堂的国文教员,三十出头,平日里就爱跟学生讲新思潮,这次罢工游行背后就是他在撺掇。
谷大仓心里暗笑,面上却绷得严肃,拱拱手便坐了下来,心里还琢磨着:听听你们能想出啥新鲜花样,大不了就是再喊几天口号,等饿了自然就散了。
谁知李先生刚一坐下,拳头往膝头一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同学们,光游行走街喊口号,没用!军阀是听不见的。咱们得动真格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道:“明天入夜后,咱们集合所有同学,再联络码头的劳工兄弟,一起冲击谷大仓的督军指挥部!拿下督军府,活捉谷大仓,当场宣布兰州独立,建立革命政府!”
话音刚落,屋里的学生们纷纷攥拳点头,脸上全是热血沸腾的神情。
谷大仓却猛地一怔,手里端的茶碗差点没端稳。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十来个文弱书生,别说枪了,连把像样的刀都未必有,就这还想冲击督军府?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李先生,督军府门口少说一个排的守卫,个个扛着真枪,岗楼里还有机枪。就咱们这点人,冲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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