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督军府的签押房里,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窗纸发烫。谷大仓正伏在桌上核对陇南赈粮的账册,眉头拧着,盘算着从哪个粮仓调粮才能不耽误军饷。
电报房的小厮忽然一头撞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卷加急电报,声音都发颤:“督军!北京来的急电!巴黎和会……出结果了!”
谷大仓抬头接过电报,起初还漫不经心,只当是又是什么中央催饷的公文。可目光扫过几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读到“德国在山东所有权益,概转交日本承袭”一行时,指节猛地攥紧,指骨都泛了白。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一脚就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
砚台、茶碗、账册“哗啦”一声散落满地,墨汁泼开来,染黑了半张泛黄的粮单。谷大仓胸口剧烈起伏,粗着嗓子骂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放屁!他娘的纯属放屁!”
“当年十几万华工远渡重洋,在欧洲挖战壕、埋尸体、修工事,死在异乡的数都数不清!”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瓷片,眼睛都红了,“仗打赢了,到头来连青岛都要不回来?段祺瑞他们是干啥吃的?北京的大人们天天坐在金銮殿里,就签得出这种窝囊条约?”
屋里的文书、卫兵都吓得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一战时甘肃也凑了几百名劳工走海路赴欧,大半人连尸骨都没运回来。当初人人都说,咱们是战胜国,等和会开完,就能收回德国的地盘,扬眉吐气。谁也没料到,等来的是这么个结果。
谷大仓喘了半天粗气,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立柱上,震得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给我拟电报!发给北京理藩院!”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砸出来:“就说,甘肃督军谷大仓,愿率所部步骑八千人,即日开拔赴山东,会同当地驻军,把青岛的日本人赶出去。粮饷军械,甘肃自筹一半,不用中央全额拨付。为国收复失地,谷某万死不辞!”
文书赶紧蹲在地上,就着半截没翻的桌沿奋笔疾书,写完双手递过去。谷大仓看都没细看,抓过印泥“啪”地按上督军大印:“立刻发!加急!”
电报发出去的两天里,谷大仓坐立难安。他一会儿扒着墙上的全国地图看山东的位置,指尖在青岛一带重重敲着;一会儿又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洋鬼子蛮不讲理,一会儿骂北京政府软骨头。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不服就干,这一次,他是真心想带着队伍往东走,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一场,把丢的地盘夺回来。
可他等了两天两夜,等来的不是准奏的回命,是一封短短数语的复电。
电报纸上的字工工整整,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那股火浇得透心凉:
“和会事宜,中央正统筹外交交涉,以和平解决为要。各地督军务当恪守疆土,维持地方治安,不得擅自兴兵,以免激化外衅,徒增交涉困难。所请出兵一事,着毋庸议。”
说白了就是:不准动,老实待着。
谷大仓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站在窗边,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的黄土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叹气。他刚才那股冲天的火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只剩下胸口堵得慌的沉郁。
他打过马家军,剿过南山土匪,跟陈树藩在边界对着干过,手里有枪有人,自以为只要敢拼命,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拼命就能拼的。
国家弱,你一个地方督军再横,又能怎么样?
“万死不辞……”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电报里的话,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墙角。
“连个拼命的机会都不给啊。”
那天下午,谷大仓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谁也不见。
阚二库守在门口,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声拳头砸墙的闷响,还有一声压抑的、粗重的叹息。
满地的狼藉没人敢收拾,就像他此刻堵得慌的心思,乱成一团,无处发泄。
巴黎和会的窝囊气还堵在胸口,兰州督军府里连着三天气压都低。谷大仓成天黑着张脸,签押房里的茶碗换了两茬,底下人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撞在枪口上。
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刘存厚跳出来找事了。
这位汉中镇守使见谷大仓前些日子被学生、工潮缠得脱不开身,如今又遇上和会风波,估摸着眼下没心思管边界的事,胆子便肥了。他直接派兵封了陕北通往甘肃的商道隘口,设了个卡子,凡是甘肃过往的茶商、盐商、皮货商,一律要缴三成“过境捐”,不交就扣货扣人,没几天就扣了三拨商队,惹得甘肃商人怨声载道。
消息传到督军府的时候,谷大仓正对着墙上的全国地图出神,指尖死死按在青岛的位置,指节都泛了白。听完边界的禀报,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哐”地一拳砸在地图边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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