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与林建章并肩踏下舷梯,寒风裹着咸腥的冰碴扑面而来,直往领口里钻。码头上早候着一队陆军,为首的军官身形精瘦挺拔,灰布军装领口磨起了毛边,肩章却缀得一丝不苟。他脸颊、耳廓上生着几片紫红的冻疮,有的地方皴裂了结着细痂,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可眼神依旧清亮,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陆军第九师步兵支队长宋焕章,见过谷督军、林舰长!”他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带着几分久在寒地冻出来的沙哑。
谷大仓回了礼,目光扫过他脸上的冻疮,心里已然有数——这就是在远东硬撑了大半年的宋焕章,单看这模样,就知道护侨的日子熬得有多苦。
“宋支队长不必多礼。”谷大仓摆了摆手,“让你久等了。”
宋焕章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苦笑,侧身引着二人往港务处的方向走,随行参谋抱着文件跟在后头。他语速快而清晰,三言两语便切入正题,半点官腔都没有:“刚在了望塔瞧见谷督军撵着日舰进港,着实痛快。这帮鬼子欺人太甚,往日里没少堵咱们的运输船、扣咱们的货,今日也算吃了个瘪。”
他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军装,寒风刮得冻疮阵阵发疼,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接着说道:“眼下远东地界,就是三处烂摊子,处处都火烧眉毛。”
“头一样是海参崴本埠。城里现下挤了三万多华侨,大半是从内地逃过来的商民和劳工。白俄溃兵、红党游击队、当地胡子全混在城里,今日抢商铺明日烧仓库,命案天天有。日军在租界屯了重兵,明着维持秩序,暗里挑唆两边斗,就等着找借口全面插手。美国人也漂洋过海过来凑热闹,想抢点好处。我这点兵大半都撒在城里巡街,连轴转了快俩月,弟兄们都快熬不住了。”
“第二是伯力。那边是红白两军的主战场,炮战天天打,城里还困着一千多华侨,粮食早断了大半。我两次派队接应,都被交叉火力挡了回来,折了十好几个弟兄,至今没能突进城。”
“第三是庙街。那地方最偏,也最惨。白俄散兵跟当地土匪占了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几百个侨民缩在中华会馆里,断水断粮快半个月了。日本人的舰队堵在江口,名义上剿匪,实则坐山观虎斗,还不让咱们的船靠岸补给。”
宋焕章说到这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谷大仓,疲惫的眼底终于透出几分振奋:“谷督军带两千生力军来,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不然再撑半个月,我真怕庙街那边的侨民,要撑不住了。”
几人进了港务处的临时指挥所,小屋四壁漏风,墙上钉着张皱巴巴的远东形势图,墙角堆着半圈弹药箱,一盏马灯悬在屋梁上,晃得人影来回摇。
宋焕章刚把三地的烂摊子说完,指尖还停在庙街的位置,谷大仓盯着地图看了两秒,抬眼就问:“既然庙街侨民最险、处境最惨,为什么不先派兵去救?”
屋里顿时静了半拍。林建章靠在桌边,手指敲了敲桌沿,苦笑着开口:“谷将军,哪是不想救。北京外交部接连来了三封急电,说庙街正卡在日俄势力的夹缝里,贸然出兵容易惹出外交事端,叫咱们务必隐忍为先,先稳住海参崴本埠的局面,不准擅自分兵。”
“忍个屁!”
谷大仓猛地一拍桌子,马灯晃得厉害,灯油洒出来几滴,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油迹。他霍地站起身,指着庙街的方位,大嗓门震得墙皮都往下掉渣:“几百个中国老百姓在那儿断水断粮,挨冻受饿,天天等着有人去救命,咱们在这儿跟洋人讲隐忍?忍到他们全成了冻尸饿殍,再去给他们收尸?”
他根本不等俩人反应,抬手就下令,斩钉截铁:“我命令:部队休整半日,补足干粮和防寒衣物,今天傍晚准时出发,先把庙街给我拿下来,把里面的侨民全接出来!”
这话一出,宋焕章和林建章当场就僵住了。俩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错愕。
按北洋的建制,驻崴陆军本归宋焕章节制,海军听林建章调遣,谷大仓虽是中将督军,却只是率部前来协防的客军。这刚一上岸,连口气都没喘,就直接越过原有指挥体系发号施令,这……这是来抢指挥权的?
屋里气氛瞬间有点微妙。宋焕章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提建制隶属的事,就见谷大仓“啪”地一拍自己肩头的中将肩章,金质的星徽在马灯光底下亮得晃眼。
“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谷大仓扫了俩人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几分明明白白的底气,“真捅出什么娄子,外交交涉也好,军法处置也罢,全算我谷大仓头上,我一力担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痞气的笑,补了一句:“谁让……老子官比你们大呢?”
宋焕章盯着谷大仓肩头的星徽愣了两秒,忽然就笑了。这大半年他在海参崴忍气吞声,对着日本人赔笑脸,对着北京的电文咬碎牙,早就憋得五脏六腑都疼。当下“啪”地一并脚跟,敬了个实打实的军礼:“是!听谷督军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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