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高坡上积着没膝深的雪,谷大仓裹着件羊皮大衣,半蹲在雪窝子里,身后跟着宋焕章和几个亲兵,都扒着土坡往下瞅。山下刚凑齐三百多人的白军,在那名中尉的带领下,正朝着红党游击队的阵地发起冲锋。
只见这群白俄兵一个个挺着步枪,梗着脖子,嗷嗷怪叫着往上冲,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红党阵地上机枪一响,冲在前头的几个当场栽倒,后面的连躲都不躲,踩着同伙的尸体继续往前拱,脖子梗得笔直,生怕子弹打不着似的。
“我滴个乖乖!”谷大仓看得直咋舌,手都忘了往袖子里缩,“这也叫冲锋?这他妈的不是纯纯送死吗?你看那脖子梗的,跟老家过年要杀的公鹅似的,生怕人家瞄不准?”
宋焕章趴在旁边,眉头微蹙,倒是见怪不怪:“督军,这就是俄式冲锋。他们打仗就讲究这股血气,两军相逢比谁头铁,谁先怯了谁就输。当年日俄战争那会儿,沙俄兵就这么打法,靠人命堆着往上冲。”
“堆个屁!”谷大仓嗤了一声,指着底下又倒下的一片白军,“这打下来就算赢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赢了又有个屁用?换了老子指挥,早就绕到侧后抄他后路了,犯得着跟堵墙似的往上撞?”
他边说边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底下的白军冲了没半炷香的工夫,已经倒下了小几十号人,攻势明显慢了下来,前排的兵开始犹犹豫豫,脚步都往后飘,眼看着就要撑不住往回跑。
谷大仓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这白军要是这么快就垮了,红党转头就得腾出手来找自己的麻烦,这水可就搅不浑了。
“彭松!”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炮兵营长彭松从后面凑过来,身上还沾着炮膛的黑灰。
“带你的迫击炮排,往红党那机枪阵地来几炮。”谷大仓用手指了指山下,语气随意得很,“不用太准,也别太偏,就照着前沿阵地炸。帮这帮白俄鼓鼓劲儿,别让他们一股脑地散了。”
彭松愣了愣:“督军,咱们……帮白军?”
“帮什么帮。”谷大仓斜了他一眼,“我就是看这仗打得太憋屈,给他们添把火!”
“明白!”
彭松转身就去调炮。没片刻,坡后传来“咚咚”几声闷响,几发迫击炮拖着淡淡的尾烟飞出去,精准砸在了红党阵地的前沿。雪沫混着泥土被炸得飞起老高,“轰轰”的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红党那边的机枪果然卡了壳,阵地上一阵慌乱。底下正准备溃退的白军一听身后炮响,还以为是自己的援军到了,顿时又打了鸡血,嗷一嗓子梗着脖子再往上冲,硬生生又往前推进了几十步。两边你来我往,枪声炮声响成一片,打得更热闹了。
谷大仓蹲在坡上看得乐呵,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你看,这就对了嘛。两边得有来有回,多打几天才好。”
宋焕章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督军您这哪是来救侨民的,分明是来挑事儿的。这两边都得被您当猴耍。”
“耍他们又怎么了。”谷大仓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咱们就在这儿蹲着,让他们先耗着。等两边都打累了,这远东的事儿,还不得咱们说了算?”
阵地上的枪声没一会儿就稀了下去。红党游击队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散兵,被迫击炮炸得阵脚大乱,转头又撞上白军不要命的刺刀冲锋,哪儿顶得住?前后撑了不到一刻钟就彻底垮了阵,丢下几十具尸体,呼啦啦往北边林子里溃散了。白军也没深追,捡了阵地上散落的枪支弹药,对着空林子放了几枪,就算收了兵。
没多时,那名叫瓦西里的白军中尉,带着两个兵扛着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高坡。他脸上还沾着雪沫子和血污,大衣扣子崩掉了两颗,却难掩兴奋,上前“啪”地敬了个军礼,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
翻译在旁边小声转述:“瓦西里中尉说,多谢中国朋友的炮火支援,不然今天这阵地铁定拿不下来。这点微薄战利品,不成敬意,请督军笑纳。”
两个士兵上前把东西往雪地上一放:两瓶封着黄蜡的伏特加,瓶身上还结着薄冰;一把擦得锃亮的纳甘左轮手枪,枪柄上刻着细碎花纹,旁边摆着两排亮闪闪的子弹。
谷大仓弯腰拿起那瓶伏特加,在手里颠了颠,拔开蜡封闻了闻,一股冲鼻的酒精味儿直钻脑门,他皱了皱眉又塞回去:“行吧,也算你们有心。”
瓦西里见他收了礼更起劲了,又哇啦了一串,手舞足蹈地一会儿指庙街,一会儿指北边。
翻译接着说:“中尉想跟咱们结盟,两边合力守住庙街,打退红党的反扑。等稳住了局面,他们长官还有重谢,粮食、弹药都好说。”
宋焕章在旁边不动声色,拿眼瞟谷大仓。按说咱们本就不是来掺和俄国内战的,这盟要是结了,可就真卷进浑水里了。
谷大仓却嘿嘿一笑,满口应得爽快:“结盟?行啊,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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