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的仗刚歇了一夜,庙街的积雪还没完全掩住地上的弹痕,白军的顶头上司费奥多罗夫上尉便迎着凛冽晨光登门。他大衣袖口磨得破烂不堪,脸颊深陷,满面饥色,刚踏进院子,目光就死死盯住堆放干粮的位置,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他草草敬了个军礼,便迫不及待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翻译连忙转述:“上尉说部队已经断粮两日,士兵饿得连举枪的力气都快没有,再没有补给,队伍就要哗变。恳请督军接济一些土豆,无论多少,日后必定加倍偿还。”
谷大仓正蹲在台阶上擦拭盒子炮,头都没抬,嗤笑一声,擦枪布在枪管上来回蹭得沙沙响:“土豆?我上哪儿给你变土豆。实话告诉你,我现如今手头就只有子弹,要子弹管够,粮食,没有。”
他抬眼瞥了费奥多罗夫一眼,语气毫不客气:“再者说,我凭什么接济你们?给钱吗?占便宜还占得没完没了是吧。昨日帮你们击溃红党,今日又上门讨要吃的,难不成还想赖上我?”
费奥多罗夫急得来回搓手,鼻尖冻得通红,又手舞足蹈地诉说起来。翻译紧跟着说道:“上尉说并非凭空索要。红党抓捕了上万华人劳工,分散在各个据点,近日就要押往西伯利亚苦寒矿区。倘若他们能够击溃红党,就可以出手解救这批苦工,全数交还给我们。”
“上万华人劳工,要押去西伯利亚?”
谷大仓手里的擦枪布“啪嗒”掉落在雪地,猛地站起身,往前踏出两步,眼神骤然凝重。
费奥多罗夫连连点头,一再确认那些劳工前路凶险,多半熬不过西伯利亚的寒冬。
谷大仓听罢,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房檐积雪簌簌掉落:“土豆管什么用!这帮饿到腿软的兵吃土豆,哪有力气冲锋打仗!我给你们弄美国牛肉罐头!”
站在一旁的宋焕章瞬间慌了,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督军!咱们自身粮草都捉襟见肘,哪里来的美国罐头,这可不是随口许诺的小事!”
谷大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坏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慌张。待到把喜出望外、满口做保证的白军上尉打发走,他才转头喊来阚二库,低声下达命令。
“挑一个营的弟兄,全部脱掉军装,换上俄式平民便装。夜里摸去海参崴的美国码头。”
阚二库一愣:“督军,咱们便装偷袭码头?直接强行取货?”
“这个词用得好,咱们不叫抢劫,就叫强行取货!没错,持枪过去,征用码头仓库里的牛肉罐头。”谷大仓点点头,跟着补了一条匪夷所思的要求,神色一本正经,“还有一桩要紧事,每个人大腿内侧,必须绑着一块冻硬的冰块。大小差不多拳头那么大,任何人都不准说话,万万不可忘!”
这话一出口,阚二库当场就懵了,瞪大眼睛一脸费解:“啊?大师兄,这……这是搞的哪一出?摸码头抢罐头,绑冰块干啥?这大冷天,走路太不得劲!”
不光是阚二库,旁边宋焕章、林建章也全都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揣摩不透这条古怪指令的用意。
面对众人满是疑惑的目光,谷大仓只是抱着胳膊,神秘兮兮地笑,半句解释都不肯吐露。
“别问那么多,照吩咐办事就好。冰块一定要绑牢靠,不能半路掉了。事成之后,罐头分出一部分交给白军,剩下的咱们留着补给侨民与部队。”
林建章眉头紧锁,还是忍不住提醒:“督军,一旦事情败露,和美国人的梁子就结死了。”
谷大仓抬眼望向海参崴港口的方向,风雪朦胧中隐约能看见远洋舰船的桅杆,脸上依旧挂着莫测的笑意。
“放心,我自有算计。到时候美国人追查起来,有他们头疼的。咱们只管等着看热闹。”
夜色一沉,海参崴港口的海风裹着雪碴子往脸上抽。范文同领着整整一个营的弟兄,全换了俄式破棉袄,分三路摸向美军码头。人人大腿内侧都绑着冰块,腿压根没法并拢,全岔着走,跟一群刚上岸的胖企鹅似的。
码头值班室里几十个美国大兵正烤火吹牛,外头连个正经岗哨都懒得放。这帮货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敢抢美军仓库,还来好几百号人。范文同一挥手,弟兄们踹门就进,枪口一怼,大兵们当场就傻了,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墙角,嘴一堵,只剩呜呜哼的份儿。
几百号人甩开膀子搬货,牛肉罐头、压缩饼干、厚毛毯,一趟趟往外运。雪地里踩得全是脚印,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全是标准的外八字,遍地都是,半点儿都不带重样的乱,反倒越看越像大部队奔袭的痕迹。
小半个时辰,仓库搬得底朝天。范文同一挥手,撤!一群人叉着腿颠颠地撤了,留下满码头的外八字脚印。
第二天太阳都晒屁股了,美军驻防长官才晃悠过来查仓库。门一推,差点气背过去——看守捆得满地滚,仓库空得能跑马。
“谁干的!!”长官咆哮得跟炸毛的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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