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醒。
或者说,她并不知道自己曾经睡着。前一夜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念头,而是一连串越来越低的感受:麻布扎在皮肤上,鱼腥味压在鼻腔里,河水从头发往下滴,牙齿打颤,胸口因为冷而缩紧。然后这些东西被一项项关掉,只剩下黑。
重新回来的第一个东西是疼。
全身都疼。肩膀、后背、膝盖、脚底、手指,每一处都被粗糙的砂石磨过一遍。干在皮肤上的灰烬和河泥结成一层薄壳,稍微一动,就裂开,牵着下面的皮肉。麻布贴在身上,硬得像没有晒软的树皮。渔网的结压在肋骨旁边,留下一个一个钝痛的小点。
她睁开眼。
棚屋里比夜间亮了一些,仍旧昏暗。木板的缝隙把外面的白天切成几条细线,落在木桶、绳索、旧渔网和一片片干硬鱼鳞上。
外面有声音。
先是水。河水拍在岸边,反复、细碎、没有情绪。然后是木轮压过不平地面的声音,一下低,一下高。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拖得很长,把词从喉咙里拽出来晾在街上。马蹄敲过石头。远处钟声响起,低沉,缓慢,带着石头建筑才有的回音。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方向也响了钟,稍轻,稍远。
她低头看自己。
粗麻布只能算遮蔽。它从肩头斜斜裹下来,用一截绳子勉强束在腰间,下面露出的腿上还粘着灰和泥。脚是赤裸的,脚趾缝里全是黑色的河泥。手腕细得陌生,掌心磨破了一块,边缘发白。
昨晚那种巨大的排斥感没有消失。它退到了更深的地方,一根插在肉里的刺——不再每一秒都让她弓起身体,但只要目光落在手、膝盖、胸口、腿上,就会重新被碰到。
可是疼痛是真的。饥饿也是真的。膀胱的压力更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
现在不是理解世界的时候。现在是处理最小问题的时候。
她先在棚屋最里面找了个角落,尽量不去想这个动作在陌生身体里带来的所有不适。然后她翻动那些能碰的东西:破帆布,旧麻袋,湿绳,半截断掉的篮子。棚屋里没有衣服,没有鞋,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工具的东西。只有渔民留下的废料和长年不散的腥味。
她从一堆破布里挑出两块相对完整的。最大的那块裹住上身,另一块绕在腰间,再用绳索捆紧。绳子粗硬,勒在腰上时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又撕下一条较窄的布,试着包住头发和半张脸。包得不好,很快滑下来。她重新系了一次。
不像衣服。更像一个从水里爬出来以后,用仓库废料把自己拼起来的乞丐。
但乞丐至少比赤裸的人安全。
她在给绳结收紧时低声说了一句:太短了。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停住了。
那句话不是她以为自己会说出的语言。
她又试了一句。很短。意思是水在哪里。喉咙、舌头、牙齿自动配合,发出一串她没有学过却能立刻理解的音节。她再说我饿了。也能说。发音自然得可怕,这张嘴似乎从小到大只做过这件事。
法语。
记忆碎片里没有这种语言。那些碎片——热、光、被绑住的感觉、人群的喊声——里面没有一个是用这种语言说出来的。至少她能抓住的那些碎片里,没有。
但这具身体会。
她能说我饿了,却不知道哪里能找到食物。能说,却不知道现在的国王是谁。能说这是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名字。语言是一套已经装好的工具,整齐地摆在手边;知识却是空的,抽屉拉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把这个发现放到一边。碰不了。碰一下,脑子就会重新裂开。
她蹲到木板缝隙前,往外看。
河就在棚屋外。白天的河比夜里更宽,也更普通。灰绿色的水从左向右流,表面有一层浑浊的亮光。几只小船系在木桩边,船身随着水面轻轻起伏。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昨晚那些灰白色的漂浮物,没有冷白微光,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曾经从那里爬出来的痕迹。
这让她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意识到这并不代表别人也不记得。
她看向远处。河岸上有仓库、木棚和堆放货物的空地。再往里,是一条狭窄的石头街道。行人从那里经过。男人穿着束腰的短外衣和绑腿,女人穿长裙,头发藏在布巾下面。颜色都很暗:灰、褐、深蓝、发旧的红。
更远处有尖塔。石头的,高而冷,从屋顶和烟雾后面刺上去。钟声就是从那里落下来的。
她在棚屋里待了很久。
不是因为有计划。恰恰相反——每次她伸手想推开那块松动的木板,手指都会停住。外面有规则,而她不知道规则。一个女人能不能独自行走?一个穷人会不会被盘问?她这种口音奇不奇怪?没有鞋显不显眼?包住脸会不会更显眼?
所以她观察。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一种熟悉的方法做事。她只是本能地把混乱拆小:谁能走在路中央,谁贴着墙根;什么样的人会让别人自动让路;女人通常几个人一起走;什么样的衣料意味着更高的地位;带武器的人经过时,周围空气如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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