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开了。
绕路比直路更累。她沿着田边小路走,穿过一片已经收割过的地,又绕过一座半塌的磨坊。太阳升高以后,修女袍里的热气闷住皮肤。面饼和奶酪在袖中沉甸甸的,她只吃了一小块。不能吃太多。剩下的要撑到找到下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在脑子里出现时,她竟然想起他的手。
握桨的手。
按住柳枝的手。
递来布包后立刻转身解缆的手。
这些人都在身后了。
艾莉丝,院长,面包铺学徒,矮胖男人,老妇,菜篮子女人,车夫,观察者,船夫。
一串普通人把她送出鲁昂。
现在串断了。
她独自走在空地上。
没有下一只手。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逃亡。
下午,她遇见了一小群难民。
先是声音。
孩子哭,女人哄,木棍敲地,锅盆碰撞。然后她看见人从一条低坡后面慢慢走出来。十几个人,也许二十个。老人、女人、几个孩子,两个瘦得厉害的男人。没有像样的车,只有一辆小推车,上面堆着被褥、锅、一只破箱子和几个布包。一个男孩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搭着两只麻袋。
他们看到她时,队伍慢了下来。
她也停住。
躲已经来不及。
她低下头,双手合在身前,像修院里学过的那样站着。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过来。
婴儿太小,脸皱着,嘴唇干,哭声弱得像断开的线。年轻女人看起来比贞德大不了多少,眼睛却已经像老了很多。她在离贞德几步的地方停下,先低头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礼。
“修女。”
贞德点头。
“能不能……”
女人把婴儿往前递了一点。
她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贞德的手先于意识动了。
她抬手,在婴儿额头上画了一个小十字。
动作很轻。
额头很热。
婴儿的皮肤薄得像一层湿纸。她指尖碰到那一点热,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祝福。她在祝福一个孩子。她不信自己有祝福别人的能力。她甚至不知道祷文该怎么完整说。
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她的手。
她听见自己低声说:“愿上帝看顾他。”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自己先惊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像它早就在她身体某个地方等着,只等一个婴儿被递到面前。
年轻女人闭了一下眼,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谢谢。”
她退回去。
另一个人上前。
是个老太太。
瘦得只剩骨头,头巾脏,脸上满是风和烟熏出来的纹路。她没有抱孩子,只伸手抓住贞德的手臂。手指很硬,指甲嵌进布料。
“我们的村子烧了。”老太太说。
贞德想把手抽出来。
没有抽。
“他们先拿粮,后拿人。走的时候点了屋。圣母像也烧了,修女。圣母像也烧了。”
她说得很快,口音重,句子乱。贞德只能抓住几个词:粮,人,屋,圣母像。
老太太抬头看她。
“你为我们祈祷。你要为我们祈祷。”
语气像把最后一件还能要求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贞德喉咙发紧。
她想说,我不会。
我不是真的修女。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你以为能通向上帝的人。
可这些话不能说。
也不能用来回应一个失去村子的老太太。
上帝看到了你们的苦难。她说。
这句话从哪里来的?她自己没想过这些词。身体也没有自动说出它。也许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种在两周的修院生活之后、在无数次日课的拉丁音节之后、在这个世界的语法和逻辑浸泡了一个半月之后,她开始学会说的一种话。
她未必相信。但这个世界需要它被说出来。
老太太终于松开了她的手。难民队伍继续移动了。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像一条疲惫的河流,流向她来的方向——流向英占区,还是流向另一段灰色地带,她不知道。
她继续朝前走。
傍晚时,一个骑马的人从路上经过。
她先听见马蹄。
这一次没有地方躲。路两边是低矮灌木,再远处是空田。她只能站到路边,低下头。
骑手从北边来。
一个人。
灰色短斗篷,皮帽,腰间有短剑。马不高,但跑得很稳。他不像普通农民,也不像巡逻士兵。可能是信使,可能是侦察兵,可能是替某个小领主送话的人。
他经过她身边时放慢了。
马蹄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贞德低着头,能看见马腿和溅起的泥点。
骑手没有停。
但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从头巾、脸侧、修女袍、鞋上的泥扫过去。没有说话。没有问路。没有行礼。他只是看。
然后马蹄声变快。
他走了。
贞德仍然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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